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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淇修將桌上的筆硯紙張收到一旁的抽屜當中。赫蘭千河一眼就認出謝晗光那張從內到外都透著聰明的臉,心說茅山怎么派了這個攪屎棍過來,放下筆隨著沈淇修出門迎接,盡管此人每回跟清虛派碰面都要搞些事出來,但禮數不能缺,沈淇修將他請進屋內,問:“謝真人怎么一個人來?”
“我徒弟哪有沈真人這里的伶俐,便跟圣上請命單獨前來,貴派不會嫌在下多事吧?”
嫌,嫌得很。赫蘭千河沒忘記謝晗光給自己制造的麻煩,面皮上不快一閃而過,清楚地落入對方眼中。于是謝晗光的目光落在赫蘭千河身上:“小徒弟好像長高了?”說著微微彎下腰,“上回在宮里,聽說你跟天一派的段云泉戰了個平手?可見你師父會教,你也聰明。”
走開,你個瞇縫眼不要湊這么近,快走開。赫蘭千河低頭說:“皆是師父一人之功。”
沈淇修從謝晗光的話里聽出了兩件事,一是茅山重回大流的情勢不可避免,二是過些日子天一派也要派人過來,他不喜歡客套,對赫蘭千河說一聲“奉茶”,請謝晗光入座。
“謝真人此次前來,可是為了柳楊楓之事?”
“正是,本想著有貴派在此,拿下柳楊楓定如甕中捉鱉,可又聽秦太守說,因風雪太大貴派不得不布下陣法撤走人手,將叛軍暫時阻擋在萬仞關外,”謝晗光說,“茅山道術不精,唯有乘風御氣一道,敢說放眼九州,也是數一數二。在下愿意替貴派開道,攻下愬遠城。”
你這樣明目張膽地威脅沈老大真的好嗎?赫蘭千河把茶杯端過來,偷瞄沈淇修;后者單刀直入,道:“茅山派與天一派的御氣術天下第一,本座便謝過謝真人了。”
赫蘭千河放下茶杯,看了沈淇修一眼,意思是老大你怎么能在他面前提天一派呢?就算姓謝的一看就是來找茬的,你至少演得客氣一點啊。同時,他猜測謝晗光此行多半是為了攬下平叛的功勞,好讓天一派在宮里的地位降一降。
“說到天一派,夏掌門似乎也打算來雍州支援,”謝晗光誠懇道,“說來慚愧,茅山天一雖出自同宗,這些年卻因舊事齟齬不斷,到時還望沈真人替在下說些好話,別壞了仙道的顏面。”
赫蘭千河心說你現在麻溜滾蛋,雍州能堅持和諧一百年不動搖,姓謝的不要臉到這份上,他再也不能旁觀,說:“請用茶。既然兩派同宗,想必只是有些誤會,何必要外人從中斡旋,謝真人太客氣了。”
謝晗光:“沈真人的弟子真會說話,不過這回三派聚首,還是為了平定北境,想來天一派以國事為重,定不會為難在下,”他又補了一句,“柳楊楓這次恐怕是插翅難逃。”
“是啊,”沈淇修說,“本以為天一派離雍州更近些,不想倒是謝真人先到了。”
天一派不想殺柳楊楓,怕得罪清虛派,所以早早跑了;謝晗光橫插一腳,卻讓他們陷入被動,若是不管,讓茅山派在朝廷分得一席不說,萬一真把柳楊楓端了,皇帝心中的天平必然會傾斜,故夏隨春必定要派親信過來盯著,但此時三派同在雍州,卻拿不下一個柳楊楓,皇帝要責怪,卻又只好責怪天一派辦事不利。
這便是謝晗光的計劃,總之就是不讓夏隨春好過。至于會不會將清虛派拉下水,從來不在他的考量之內。之前他還有些擔心,要是公輸染寧真把柳楊楓捆起來丟給宮里,算盤只能落空,但果真如齊諶之所言,公輸染寧格外護著這個徒弟。
謝晗光:“天一派弟子眾多,調度也需要些時日,并非有意拖延。”明明是逼著人家重新蹚進渾水,他倒替被算計的人說起話來。沈淇修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這么難纏的人了,要是公輸染寧在,還能說幾句客套話敷衍過去,他只需保持沉默就好。
赫蘭千河立侍一旁:“柳楊楓不足為患,只是他手下部將里有南華派后人,操控妖獸來無影去無蹤有些麻煩。”
作為茅山道者,謝晗光知道南華派被茅山派帶頭滅門后,的確偷偷將殘存弟子送往關外,端著茶杯托,神色悠然:“南華派氣數早盡,幾個余黨掀不起多大|波瀾,只要三派聯手,定能一舉蕩平愬遠。”
好吧,我盡力了,赫蘭千河無力地想,難怪以前嘲諷沈老大十句,他只回兩句,原來不是冷淡,是他真的不會罵人。現在只能期待奇跡發生,譬如小行星撞擊新平府一類,不然柳楊楓真的保不住了。
雖然赫蘭千河對柳楊楓沒有好印象,但公輸真人是好人,他能幫還是得幫著。
三天后,天一派的車隊到達新平府,沒有送來奇跡,送來了段云泉,后邊跟著錢君安。后者一見迎賓隊伍里的赫蘭千河,反射性地捂上肋骨,躲在大師兄身后。段云泉下車上前,先向兩位真人行禮,而后對赫蘭千河微微點頭示意。
赫蘭千河自從在擂臺上把錢君安像麻袋一樣打到臺下,早就不記恨了,甚至有些感謝此人——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如此能打。
段云泉帶了大約二十個同門,卻不見他妹妹段云歌,只有公輸策的另一得意門生王邵筠,這個年輕人還跑來同沈淇修問了好,說了些關于左護法的事。
“今天那個姓錢的見我跟見到鬼一樣,不過段云泉膽子倒大,還敢跟我打招呼。”赫蘭千河坐在他對面,兩只胳膊支在茶幾上,托著下巴看沈淇修寫字。
“他已渡過小劫,眼下是騰云境中乘,”沈淇修邊寫邊說,“就盼著你再去找他打一場。”
“原來那是挑釁啊!”赫蘭千河恍然大悟。
沈淇修:“不,那是禮數,天一派盡管不喜妖族,但對素來敬重強者。”
“就是說我打了他們的人,他們反倒給我面子啦?”赫蘭千河驚訝,“這不是犯賤嗎?”
“……”沈淇修無言以對。
第二天,沈淇修、謝晗光與段云泉在秦維亮的書房里開了個會,三方各懷鬼胎,定于三月廿四,由新平府出發,直奔愬遠城,活捉柳楊楓。謝晗光出于私心,還要求將南華后人盡數消滅,不留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