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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椅琴將一套嶄新的藍色長裙擺在一邊,蘇溪亭穿起來都擔心自己從內糙到外的身心挑壞了衣服上平滑的針腳。回主屋的路上蘇溪亭懷著敬佩,由衷道:“向師叔,你竟然能貼身伺候里頭那位,道行真是太高了!”
“這同道行有什么關系,”向椅琴笑,“我以前就是個灑掃庭院的,很多事都是從師兄師姐那聽來,特別是柳——”她突然打住,眼里流露出傷感,“不說了,快到了。”
蘇溪亭卻想起了齊桓景,他現在應該已經下葬了吧?
公輸染寧皺著眉心,繞著蘇溪亭打量許久,才前邁一步,同蘇溪亭保持二尺的間距,勉強點頭:“還算干凈。找我何事?”
“魚師祖說我上路不行,叫我來請教。”蘇溪亭郁悶道。
“嘖,”公輸染寧撣了撣袖子,“所以你就滿身大汗地跑過來了?”
“我……”
“女孩子干凈齊整點行不行?長得清清秀秀的,怎么跟個莊稼漢一般?”
“弟子……”
“行了,上段是吧?跟我到山道上去。”公輸真人停下絮叨,召出折柳劍直奔萬松閣右邊的一條小路。青石板上露水連成一片,夾道的樹林里有螢火盤飛,黃黃綠綠浮沉在草間。
公輸染寧站在高處的石階上,道:“武技忌諱下盤不穩,你把你那……什么刀拿出來,攻上路,不要離開十層臺階之內。”
蘇溪亭前后看了看,召出鐮刀向公輸染寧的頭頂直劈而下,后者不躲不閃,用劍鞘架住刀刃,順著刀弧刮過,反手一彈,劍鞘輕輕打在蘇溪亭肩膀上,她失去平衡,倒退到八級階梯下。
“太急了,慢點。”
蘇溪亭點頭,換了幾個起手,卻完全無法靠近對方四階以內,技窮過后說:“不行,光靠上路攻不過去。”
“你一是底子太薄,二是——”公輸染寧瞄著她的頭頂,“個子不夠,你今年幾歲了?”
“十五。”
“辟谷了?”
蘇溪亭沒好意思說自己經常伙同衛溱箏師弟偷偷開葷,說:“是。”
“十來歲辟什么谷,該吃就吃,還得再長個兩三寸才好……”公輸染寧說著便忘了潔癖,過去將蘇溪亭的胳膊抬高些許,“你下刀的角度很刁鉆,要真個子不夠,跳起來或者配合御氣從上往下揮刀,都是可以選擇的打法。”
“嗯,我試試。”
螢火蟲聚集在淺水坑附近,蘇溪亭落地后退的瞬間,公輸染寧的余光瞟見那一片泛著瑩瑩光點的水面,忽然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沒有像今日一般手把手教人劍法了?這塊地方最開始是靈渠子發現的,少年時的公輸染寧還沒有那么怕流汗,在此地刺出了無數驚艷的招式;靈渠子飛升,公輸染寧就把魚塵歡帶來,卻至今不明白為何兩人劍風天差地別;再后來就是柳楊楓,將公輸染寧鉆研數十年、從來不實踐的劍法練到了極致,然后順利坑了師父。
如今是蘇溪亭,可公輸染寧望著突然消失在面前的鐮刀,沒把握長劍的套路能用在農具上。
腦后有尖銳的風嘯,公輸染寧來不及橫劍格擋,今晚頭一回挪了腳步閃開。
蘇溪亭揮了個空,沒想到對方會躲開,落地時不慎踩到露水,扭了腳。
本想夸幾句的公輸染寧哭笑不得,只好把她背起來。蘇溪亭齜牙咧嘴說:“師祖您不嫌棄我了?身上有汗呢。”
“要真不行我就破一次戒,御劍帶你回……”
“誒別別別!”蘇溪亭連飛空偷襲都不敢超過二樓的高度,頓時抱緊了公輸染寧瘦削的肩,完美地呈獻出考拉的形態。
公輸染寧的氣息不同于魚塵歡的凜冽,小動物還是愿意接近的,一只螢火蟲繞著他們飛了兩圈,落在蘇溪亭的左手上。蘇溪亭想起自己五六歲的時候到鄉下外婆家消夏,也是讓表哥背著去后山抓螢火蟲。時光過得太快,世道又是如此無常,蘇溪亭想起遠在太平洋某個小島研究昆蟲生態的表哥,搞生物的沒有公輸染寧的氣度跟講究,但兩人的肩膀同樣瘦削而堅韌,她便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時候聽過的歌:
“螢火蟲螢火蟲慢慢飛,夏夜里夏夜里風輕吹,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讓螢火蟲給你一點光……”
“這是什么曲子?”
“額,我老家那邊的童謠。”
公輸染寧:“是么,倒讓我想起以前聽過的一段戲文。”
“唱啊,我想聽。”她的胳膊摟緊了些。
公輸染寧清了清嗓子,嗓音清澈而悠遠:“時維孟夏涼夜清,玉露沁簟柔荑冰,挑簾草螢牽燈。青林浸月轍痕淺,深潭碧影非流星,聽松疑是鄉聲。”
停了好一會兒,蘇溪亭問:“沒了?”
“我就記得這段,講的是一個遠嫁的女子返鄉、見到跟家鄉相像景致的事。”
“是兗州的曲子嗎?”
“是吧,我也不記得了。”
腳踝一陣陣地抽痛,蘇溪亭忽然問:“以后我能不能常來萬松閣跟您請教啊?”
“好啊,不過下回記得弄干凈再過來,”公輸染寧說,“多跟圣殷練練手,餓了也別忍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