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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公輸染寧微笑,“這是夏掌門的意思?怎么與詔令所說的不同?”
蘇溪亭關上門,靠著門扇默默聽著。
段云泉:“起初宮里的意思是讓左護法來,但涼州三派雖不和,在不服王化上卻是一丘之貉,若是要動重華派,剩下兩派恐怕非但不幫忙,還會從中作梗,因而家師推辭了這事,沒想到齊諍之竟然借此機會,將禍水引到真人這來,家師也十分過意不去。”
公輸染寧以往從侄子那聽了無數夏隨春的事跡,不大相信她會“過意不去”,早先他還懷疑拉自己下水這事,天一派也有一份,可段云泉是晚輩,態度又如此謙恭,他也不好冷著臉,便道:“我識人不明,養出了一條白眼狼,這回也是來清理門戶,怎么會怪夏掌門呢?”
段云泉放下心,他就知道清虛派不會多管閑事,說:“涼州三派,牽一發而動全身,且里邊涉及的都是些俗務,也不配讓真人出手。”
公輸染寧心說這馬屁拍得一點騷|味都沒有,難怪年紀輕輕就被委以重任。段云泉又說:“別的就沒什么大事了,另外左護法托晚輩同您請安,問您今年族里集會……”
“我不去了,你讓他替我上柱香吧。”公輸染寧答道。他與公輸策的關系一直是個麻煩,兩邊都要努力做出疏遠的樣子。然而自王邵筠一劍斬了柳杜川,也多少斬了他們叔侄間的情分。除了公輸策必要時傳點消息,公輸染寧一直都沒搭理侄子。
“左護法還說,要是您覺得柳楊楓棘手,他愿意前來協助。”
在場除了公輸染寧,所有人都覺得公輸策是個只顧自己前程的無情之輩,為了不讓自己攤上干系,竟然對親叔叔的弟子一而再再而三下死手;而公輸染寧心里清楚,侄子是怕自己下不了手,寧可快刀斬亂麻。
“不必麻煩他,這是清虛派事務。”公輸染寧說,算是認命了,他就是猶豫不決,就是念及舊情,就是沒法跟公輸策一樣雷利果斷。有好幾次他都想把劍架到柳楊楓脖子上,直接一抹了事,但一想到這個徒弟,腦海里揮之不去的螢火與落雨,沖淡了一念而成的殺意,化開無盡的哀嘆來。
段云泉吃了定心丸,趁著天沒亮要趕緊離開,免得被發現,消息傳進宮里。蘇溪亭送他到院子門口,段云泉召出明庶劍,跳上劍身之前,他才想起來自己是見過蘇溪亭的,忽然沒由來地想問問千星宮的近況,可不好開口,隨即他想起錢君安比上回更加慘白的臉色,覺得赫蘭千河的功力進益不少,想必為人更加囂張了,而后他甩手朝著東邊飛去,化為夜空中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蘇溪亭回到公輸染寧房里,問:“師祖,真要聽他的啊?”
“若不是昨日的見聞,他說的我還要掂量掂量,可眼下這是最好的做法。”
“可天一派哪來的好心?”
“估計是想給自己留一手,涼州亂起來,朝廷又得去求夏掌門,估計她也就做做樣子,兩邊皆大歡喜不挺好么?”
“宮里應該不會就這么看著的吧?”
“他們還能怎么樣呢?”公輸染寧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滅燭芯。
蘇溪亭覺得有理,問:“您是要睡了么?那我先回房了。”
“你一個人睡,怕不怕黑?”
蘇溪亭被他問笑了:“兩眼一閉能睡著就行,管他怕不怕黑。”
打發走蘇溪亭,公輸染寧披著衣服,在最后一根蠟燭下拿出墨菱花。沈淇修說已經將收容的流民重新編戶,就等太守府派人來解決。事情做得干凈周密,公輸染寧慶幸門派里總歸還有那么一兩個能管事的,匆匆寫了幾句,不等回復便打著哈欠睡下了。
然而沈淇修只說了一半,編戶完成之后,圣旨由乘著云炎馬踏著淤泥送達,命江州太守段彥臣就地安置流民,段太守本來就被這群操著外地口音的災民搞得頭疼,只盼著早點將其送回原籍,這道旨意就如同白天里一聲悶雷,劈得段大人臉上發青。
但更大的問題在后頭:就地安置的地,是清虛派祖上的田產。
段太守打了報告上去,回批曰:購入田地,不得抬價。君命難違,段彥臣只好厚著老臉親自給清虛派寫信,沈淇修客氣地回絕了,說流民清虛派會協助安置,但祖師留下的地產是萬萬不能動的。見信段彥臣趕忙把皮球踢回宮里,而后再無回音。
沈淇修拿不準皇帝的想法,不想因此事干擾師兄,就沒提起來。于是當第二天使者帶著圣旨與銀票到達始陽山時,沈淇修也只能跟赫蘭千河抱怨:“這些人真是越來越不講理了。”
赫蘭千河:“我們就不賣,看他能怎么樣。”
“不能明著跟朝廷對著干。”沈淇修說。
“所以呢?”
“如果說地契一時找不到,興許還能緩上一緩,等北邊水退。”
房里,荀熠風躬身問道:“是,弟子便如此答復。”
赫蘭千河笑了,沈老師在財務上果然業務不熟,他攔下荀熠風,道:“別,萬一姓齊的無恥起來,說沒有地契,干脆直接把地沒收了就慘了,門派的地契是哪年簽下的?”
沈淇修回憶:“少說一百年前。”
“那正好,荀師兄你就跟人說,地契就是一張紙,這些年給蟲子蛀得差不多了,我們今年初送去省城更換新紙,但因為暴雨,省城里抽不出人管這事,要買地就等到水退過后,官府給蓋了印再說。”
沈淇修:“……照他說的辦。”
赫蘭千河心里呵呵兩聲,就憑他跟著老爹多年耳濡目染,這點小手段還是會使的。朝廷就曉得欺負沈老師這樣的老實人,他既然看見了就必然要出來鋤強扶弱。
“還有,他們既然要談錢,那干脆就翻翻大許律法,再好好量量面積,再況且我們這塊風水好,得按省城的地價賣,”赫蘭千河唯恐不能給朝廷添堵,“有些地方我們跟農戶簽的是十年的田契,還沒到期呢,補償的事讓朝廷自己算去。”
沈淇修注視著赫蘭千河,仿佛在看一個撥得噼里啪啦響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