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i329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杯香茗捧在鼻端,丁壽深深一嗅,開顏道:“尊夫人不愧出身大家,才貌雙全,單只烹得這一手好茶,已足教愚兄羨煞。”
“緹帥紆尊降貴來此,當不是為了盛贊拙荊吧,如今此地并無外人,有甚話不妨明言。”楊慎神情冷漠,語含不快。
外客來訪,王香韻身為內眷不便在書房駐留,聽三叔說來人是當朝大金吾,又是夫君好友,不敢怠慢,見禮后親手奉了香茶,才告罪回避,至于楊廷儀倒是很想留下,卻被丁壽以好友小聚,不便勞煩的借口給應付了出去。
“用修何必拒人千里之外,自相交以來,丁某自問并無虧負之處,算來還是你拐走我府上逃人在先,其實當日你若直言討要……”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聽丁壽提及雪里梅往事,楊慎勃然變色,“緹帥如無旁的吩咐,在下還要攻讀詩文,無暇待客,君請自便!”
話還未說兩句便下了逐客令,看來雪丫頭真就成了楊用修心頭禁忌,丁壽淡然一笑,“既然用修不愿敘舊,咱們便談公事吧,用修可聽聞外間沸沸揚揚所傳的科場舞弊之事?”
“略有耳聞。”
“丁某奉旨查案,有幾處不解需要請教用修。”
楊慎不發一言,冷眼相覷。
丁壽也不理對方態度寡淡,自顧道:“用修才學素為同輩翹楚,本科竟然不第,胸中可有何不平之氣?”
“大金吾未免看輕楊某,”楊慎冷冷道:“科場之中達者為先,楊某學不如人,甘拜下風,談何不平。”
丁壽微微側首,眼角余光不經意地瞟向窗外,啟齒笑道:“用修便不覺本科取士有失偏頗?”
楊慎正色道:“王、梁二公品德純良,乃飽學宿儒,其余考官亦俱科場前輩,若說他們會徇私舞弊,楊某不以為然。”
“用修言之有理,”丁壽點點頭,哂笑道:“那用修以為,焦蘊德與劉廷惠會否有營私舞弊之嫌?”
“楊某與劉廷惠并無深交,據國子監文友處所聞,彼人文采似也無特別出挑之處,至于焦蘊德……”楊慎嘿嘿冷笑,“早便聽聞他夸下海口,此科只為折桂……”
“咳咳……”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咳嗽聲,楊慎悚然驚起,丁壽卻是低頭暗笑,終是按捺不住了。
“三叔,你怎在此?”外間同時響起王香韻輕柔女聲,同樣滿是驚訝。
“哦哦……那個我……”楊廷儀支支吾吾半晌,才尋到理由道:“叔父我眼見時候不早,想問緹帥可否在舍下用個便飯,還未得進門,便遇見了賢侄媳,真是巧了,哈哈……”
“果真是巧了,不勞叔父費心,侄媳適才親手操弄了幾個小菜,以備夫君饗客。”
“謝過嫂夫人美意,只是在下王命在身,耽擱不起,此番盛情唯有留待日后。”丁壽緩步踏出書房,沖著王香韻遙遙拱手。
王香韻款款斂衽還禮,“大金吾玉趾下臨,敝廬增輝,賤妾蔬酒未及獻上,著實失禮至極。”
“嫂夫人客氣,明明是在下惡客臨門,失禮在先,今日還趕時間,待來日請用修與嫂夫人過府少敘,容丁某略展杯茗之敬,不知賢伉儷可肯枉駕?”
本是垂眉盈盈淺笑的王香韻忽地嬌軀一顫,笑容全失,目瞪口呆地凝望丁壽,反將這廝看得渾身不自在,審視周身,摸摸臉頰,心虛道:“在下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隨后跟出的楊慎接口道:“賤內足不出戶,楊某也無甚閑暇應酬,緹帥還是……”
“緹帥但請放心,待過得幾日,舍侄夫婦定然登門拜會,叨擾潭府。”楊廷儀忽然插嘴,還不忘恨恨瞪了一眼自家侄子。
“如此在下掃榻以待,告辭。”丁壽倒也不見外,打了個招呼,自顧就向外行去。
“恭送緹帥。”楊廷儀高聲喝道,轉臉便低聲訓斥侄子,“慎兒,你適才話太多了!”
“丁
南山背負王命問話,侄兒問心無愧,話無不可對人言者。”楊慎不服氣道。
“你適才的話便有許多不該對人言的,倘傳到焦閣老與劉本兵耳中,豈不平白為楊門樹敵!”楊廷儀狠狠瞪了侄子一眼,快步尾隨丁壽追了上去,爽朗笑道:“緹帥慢走,待下官為你引路。”
三叔未免太過世故,楊慎心頭不敢茍同,轉首看向自家妻子,卻是一怔,只見王香韻正自擰眉沉思,仿佛有事百思不解。
“娘子,你怎地了?”楊慎憂心關切。
“還趕時間……還趕時間……這聲音好生耳熟,”王香韻將這話默默重復了幾遍,腦中靈光一閃,脫口道:“相公,丁大人聲音與貢院外當街宣淫的男人聲音好像!”
話一出口,王香韻便后悔失言,人家當朝大金吾何等身份,豈會在朝廷試士之所外的街頭行那等禽獸之事,況且此人還是夫君好友,如此鄙薄豈不教夫君難堪!
怎料楊慎并未有何過激言行,只是迎著妻子目光緩緩點頭,王香韻不可思議地緊掩住了櫻唇……
************
高升客棧。
“多蒙大人恩典,標下已領到工部回執,不日即可返鄉。”臺州衛指揮陳良一見丁壽,立時熱淚盈眶,比見了親娘老子還要親熱,戊字庫掌庫太監侯寬因勒索解戶已被逮治究問,司禮監傳旨為除京庫輸納之弊,勿要輕貸,以警將來,再接手的人如何敢再刁難于他,立時聯合各方勘驗寄庫軍器,開具文書,闊別家鄉多年,陳良終于有了返程之日,怎不對丁壽感恩戴德。
丁壽費了好大氣力,才擺脫了狗皮膏藥般的陳良,見到了他此行目標。
“祝先生這是要去哪兒?”一進房門,丁壽便看見來興兒正在打點行裝。
來興兒揉了揉微微發紅的眼圈,悶悶不樂道:“回蘇州去。”
丁壽奇道:“哦?先生才來京師不過數日,何必匆匆返程?”
“老爺都落榜了,還留在這京中作甚,白花銀子么!”來興兒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休要多嘴。”祝允明訓斥僮兒一句,轉臉笑道:“教大人見笑,敝人名落孫山,無顏忝居京華,只好返鄉攻讀備考,以待來科。”
“原來如此,”丁壽點點頭,蹙著眉頭有些為難道:“丁某有一事不明,欲待請教,又恐失禮得罪先生,實不知該否開口。”
這衣帥怎得客氣起來,祝枝山心中嘀咕,溫言道:“緹帥垂問,允明知無不言。”
“先生乃江左名士,名動學壇,卻又為何屢試不第,實教丁某費解。”
一言出口,祝枝山一張黑臉赧得險些漲成紫色,來興兒更是將正在打點的行禮包袱一把丟到地上,怒目圓睜瞪著丁壽。
“丁某肺腑之言,并非有意唐突先生。”丁壽急著解釋,“先生也該聽聞坊間風傳本科會試之事……”
“震澤先生高風峻節,士林仰慕,所謂市井謠諑傳聞,皆是信口雌黃的中傷之言,學生以性命作保,斷無此事。”祝枝山橫眉立目為恩師辯護。
“先生所言甚是,”丁壽一句附和當即教祝枝山一愣,只聽他道:“丁某雖身在官場,卻無緣三考,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又恐不知內情錯誣王、梁二公,故有此一問,還請先生諒解。”
對方身居高位還態度謙遜,祝枝山屬實發作不得,悵嘆一聲道:“緹帥所謂名士浮名,不過友人抬愛,敝人委實愧不敢當。況術有專攻,各有所用,允明雖在詩文書法中略有小成,經義之道卻非我專長。”
“丁某略知會試科目,三場之中經義只為首場,概求士子明曉性理之原,中場以論觀其才華,詔、誥、表、判觀其詞令,末場策問觀其政術,如此三場并重,取其全才,先生縱然首場略遜,還有二、三場可較長短,為何還……屢屢落第呢?”
“大金吾果然不曉科舉內情,國初取士確以三場并重,三試皆因言以審心,詳外以測中,可百余年下來,考官惟重首考,國初定制經義當先,已有輕重之分,如今重者益重,輕者更輕,非五經魁首,名甚不能列南宮前五,遑論不擅經義者,又如何能夠中試!”祝枝山搖頭苦笑,非只會試,鄉試也是一般,好友文徵明號稱詩、文、書、畫四絕全才,卻屢赴應天府鄉試而不中,應考之路比己更是坎坷。
丁壽不解:“朝廷既設三場,取士便當權衡三場試卷,為何獨偏重于首場呢?”
************
“此話也未盡然,恩師東白先生為主考時便曾言‘校閱雖本之初試,去留實以中、末二試決焉’,乙丑科會試下官便有經、論、策三道答題被選作會試程文,那所謂考官只重首場之說,不過是一些不第之人自尋的托詞罷了。”本科同考官,弘治十八年的進士于湛若水座上談笑自如,怡然自得。
不愧是玩心學的,在二爺我的簽押房里還敢高談闊論,合著跑衣衛這里體認天理來著,丁壽心里嘀咕,面上和善笑道:“卻是為何?”
“只因初學經義者便可道性命,而唯有積學富五車又通達世故者,方為濟世之才,朝廷取士當以實學為先,湛某閱卷,只要該生學問淵博,洞悉時務,便是初場試卷略有瑕疵,也著量收錄。”
丁壽撫掌笑道:“湛大人這般崇重實學,為國選材,實為朝廷之福,考
生之幸啊。”
“湛某職責所在,分屬應當。”湛若水也不客氣,對丁壽恭維坦然受之。
丁壽話鋒忽地一轉,又道:“那焦、劉二人又是如何中選?三場試卷之中哪篇可列為程文,湛大人可有教我?”
湛若水瞬時臉色突變。
************
“朝廷并非不知考官于科場之中偏重首場,忽視中、末二場之象愈演愈烈,也曾三令五申要考官取士三場并重,歷年科舉中也不乏有識考官力圖求變,但還是難改其勢。”同考官康海不同湛若水,并未矢口否認,只是撫案吁嘆。
“明知取士之弊,為何又改之不得?”丁壽詫異,“難道考官等人還敢抗旨不遵么?”
“身為考官,非是不想,實有力所不逮之處。”康海自嘲一笑。
“劉公公常言我要多向德涵兄請教,不知狀元公可否為我解惑?”丁壽揉揉眉心,嘻笑道:“看在劉公公面上,還請德涵兄直言不諱。”
提及劉瑾,康海眉宇間泛起淡淡一絲愁容,輕嘆一聲,徐徐道:“其一是因時間倉促,數千舉子應試,三場試卷浩如煙海,只憑一二十名考官數日之間取閱收錄,日力無余,故常有棄二、三場試卷不閱者……”
人家寒窗苦讀,辛辛苦苦交出的試卷你們不看就扔了,太那個了吧,丁壽嘬嘬牙花子,追問道:“其二呢?”
“二則經義列為首場,有先入為主之念,彼時我等考官神完氣足,可以潛心閱卷,待得評閱后場時,難免精力倦怠,心浮氣躁,兩相比較,自然偏重于首場試卷。”
這倒與祝大胡子說法有幾分相符,丁壽挑眉,“可還有三?”
“考官為彰顯才學,經義題目日益晦澀,不復洪武、永樂年之渾厚樸直,舉子窮日夜,勞精神于首場空言,待二、三場實問時早已力窮智竭,如何能做得好策論,是以后兩場試卷也不足以為收錄之憑。”
“其四,經義之學為儒家經典,乃士大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源,在世人心中分量強于其他,縱有人疾呼實學之用,亦難改人心成見。”
人心?哼,丁壽不屑一笑,“所以這四點便是科場之弊源?”
“還有第五,”康海伸出五指,“經義之題皆有四書五經與其傳、注為據,相比較中場之‘論’與末場之‘經史時務策’,有更多憑依之處,考試官為免受人指摘,絕朝野之口實,故也樂將首場經義作為取士之憑。”
“這是否因噎廢食了,只要心底無私,俯仰無愧,何懼流言蜚語。”
“康某如今坐在此處,不足以證明那并非杞人憂天之舉么?”康海似笑非笑,乜眼看著丁壽。
丁壽凝眸望著自己的康海,嗤的一笑,“言之有理,既然話已說開,狀元公也非外人,丁某便有話直說了,聽旁的考官言講,為了榜魁之事,德涵兄曾與王閣老有些爭執……”
“不錯。”康海坦言。
丁壽拄案向康海處靠去,輕聲道:“那德涵兄以為,王守溪與梁厚齋是否會有舞弊之行呢?”
“若說王閣老重南而輕北,心中有私不假,但若說王、梁二公在取士之時罔顧國法,徇私舞弊,以奸邪無文之徒冒名登第,康某第一個不信!”康海拍案而起。
************
“德涵兄出來了!”
“對山,那丁南山如何詢問得你?”
康海步出錦衣衛衙門,一眾被傳來問詢的會試考官們蜂擁而上,七嘴八舌問個不停。
“只是隨便問詢了幾句會試事宜……”
湛若水急拉著這位翰林院前輩的袖子問道:“那他可問及焦黃中與劉仁的試卷?”
“卻是不曾,只問王、梁二公會試是否有舞弊之情,這豈不是無稽之談……”
“咦?他為何對我閉口不問王、梁之事,只問焦、劉二人的試卷是如何錄取,評語為何,還問哪篇可列為程文,”湛若水一臉不解,悻悻道:“簡直荒謬,縱然中試,也未必文章便可作為程文啊!況上千試卷,誰又能記得住他們的!”
“我言說科舉取士從來是以主考之意為先,縱然我等有心選拔,倘那試卷不盡人意,同樣會被主考黜落,身為同考并不能左右取士公道,這有哪句話錯啦!那丁南山非言說我推卸職責,妄想攀誣賢良,怪哉,王閣老幾時與錦衣衛有了交情,不惜這般顛倒是非為他開脫!”給事中蔡潮更是憤憤不平。
都給事中王承裕一聲冷哼,“還用多說,定是王守溪陰結錦衣帥,甚或劉瑾也插手其中,分明想將我等推到風口息卻物議,為他等權貴開脫!”
湛若水遲疑道:“不會吧,王相素來與劉閹不睦,人盡皆知啊。”
“明面是不合,但內里是否勾連誰能清楚,王守溪屢與劉瑾相抗,但哪次成事過,偏偏又能步步高升,誰知其幕后有無關節!”
眾人面面相覷,王承裕是真敢說啊,劉瑾王鏊兩邊都往死了得罪,想當年他老子王恕主持吏部京察、大計,同樣是滿朝皆敵,而今看他老爹的本事學了多少尚且不知,王三原的火爆性子是傳了個十成十。
“平川所說,是否過于臆斷……”康海想著勸勸這位鄉黨。
“對山你與劉瑾有舊,自不用擔心,王某卻不會任人拿捏,坐以待斃
,這便回去具疏自陳,王晉溪想置身事外,哼,做夢!”
蔡潮遲疑道:“事情一旦鬧大,恐不好收拾吧……”
“雖同為考官,我等官卑職小,不過受人牽連,卻被錦衣衛傳訊,橫加指責,那非議指向之官反晏然自若,巨源,你便甘心代人受過?”
“這……”蔡潮啞口無言。
王承裕振臂呼道:“事到如今,諸君倘要自救,便隨我一同上疏,唯有掀起風潮,才可讓朝中樞要不敢輕擅處置,還我等清白!”
十四名同考官雖都是進士出身,但多是翰林院與六科官員,少歷實務,這為官眼界與做文章就不在一個水平上,此時一聽王承裕攛掇,立時群情激奮,紛紛叫好。
康海雖覺不妥,張張嘴還是未將心頭疑慮說出,眾人都以為自己與劉瑾一黨,就算說什么恐也無人肯信,唯有喟然一嘆……
************
孝順胡同,楊府。
楊廷和輕撫頦下短須,坐在椅上沉吟不語。
位居客座的蔡潮與湛若水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出同伴心中的擔憂與疑惑,湛若水輕聲道:“恩師……”
“哦,”楊廷和似乎才回過神來,“元明還有何事?”
“王天宇首倡之事,我等是否附尾,還請恩師示下。”
蔡潮跟著點頭:“是啊,還請恩師指點。”
二人都是弘治十八年的進士,那屆主考張元禎已然翹了辮子,副主考楊廷和新近入閣,可是兩人今后仕途寄望所在,上疏拉王鏊墊背這等大事,自然要來征詢恩師意見。
“此事爾等自便就是了,老夫不曉內情,也不好多言。”楊廷和淡淡言道。
我們要是能拿主意還來問您干嘛呀,蔡潮急道:“事涉中樞,非同小可,學生心中實無定計,還請恩師明示。”
“王平川之言有幾分道理,掄才大典,乃朝廷公道之所在,爾等同為內簾考官,心中有疑,不言即是不職,若是言語略有失實么,”楊廷和略微一頓,眄視神情緊張的兩個門生,一聲輕笑,“清流言官風聞言事,言雖不當,亦非為自家計也,算不得什么大過。”
湛若水與蔡潮心領神會,離座躬身道:“學生明白,謝恩師指點。”
送走兩個神采奕奕的門生,楊廷和立在堂中,面沉似水。
“兄長,”楊廷儀自堂后轉出,“丁南山是要捧殺王晉溪?可他問慎兒有關焦、劉二子之事又是何用意?”
“不論閹黨內訌與否,老夫都樂見其成,要緊的是,”楊廷和轉視自家兄弟,沉聲道:“楊家定要置身事外。”
************
“恩師留步,學生告辭。”祝枝山對送他出府門的王鏊躬身長揖。
王鏊執著祝枝山手,感慨道:“滴水能把石穿透,萬事功到自然成,今科未中,勿要灰心氣餒,回鄉好生溫習,依你才學,終有金榜題名之時。”
“恩師教誨,學生銘記于心。”祝枝山再拜,與恩師灑淚分別。
望著門生背影遠去,王鏊惘然若失,仰頭嘆道:“南山小兒,你此舉不是存心將老夫我置于火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