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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生六子,六子有乾坤,左右辟闔謂之變,往來無窮謂之通,你操持生意的手段我沒什么可擔心的,深諳變通之道,但仍應知曉乾元自強不息,坤貞厚德載物的道理,唯有‘德’之一字,能行天下,可興偉業,你若能謹記‘德本’二字,我無憂矣!
”
“老爺教誨,小人一定銘記于心。”程澧堅定言道。
丁壽贊許頷首,美蓮這檔子事給他提了個醒,身邊的人言行或許不是出于自己授意,看在旁人眼里,卻全代表著他的顏面,丁壽雖不怕事,但也不愿主動生事,手下人如都能謹言慎行,自己將少添許多麻煩。
敲打完了手下,丁壽兩手一拍,“好了,與我說說,讓你買的莊田怎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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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之內,兩人對坐。
“貢院這把火竟沒將王鏊燒掉,屬實出乎咱家預料。”
另一人重重一嘆,“本以為可以借機將正德的心腹老臣再除去一個,未想……那錦衣帥行事不依常理也就罷了,劉閹更是與宮變之時展現的的魄力手腕判若兩人,王爺寄望與他,真是所托非人!”
“少安毋躁,這火頭雖然滅了,可還有余燼未消,說不準什么時候,死灰復燃,又是燎原之勢。”尖細的聲音干笑了幾聲。
“您老是說……”
“你們進京辦事銀子該帶了不少吧,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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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三年太后圣旦,內外命婦朝賀,賜百官宴于午門。
有過前車之鑒的丁二爺,在家中填飽了肚子才來赴宴,飲了幾杯寡酒好不容易捱到有宮人過來傳喚,丁壽立即舍了那桌沒滋沒味的酒宴,到仁壽宮中問安。
此時宮內趕來朝賀的內外命婦大都已然散去,讓妄圖一窺同僚內眷容貌的丁二甚為失望。
在宮內他算常客,輕車熟路,通傳后也不用人引著,順著人聲直奔梢間暖閣,見軟簾后影影綽綽幾個人影,丁壽整整衣襟,朗聲道:“臣丁壽拜見太后,恭祝太后福壽康寧,容顏永駐。”
言罷丁壽大禮參拜,雖是熟人熟面,大壽之日這面子功夫還要做足。
只聽里間張太后輕笑,“瞧這小嘴甜的,那小猴兒可算來了,進來吧。”
“遵旨。”丁壽入內,只見太后與三位大長公主正在一同敘話,太后榻前腳踏上還坐著一個宮裝少女,明眸皓齒,瑤鼻通梁,玉頰上的酒窩隨著勾抹起的唇角微微上揚,格外俏皮可愛。
眼前人看著眼熟,丁壽微微一怔,那女子秋波流轉,也瞧見了他,立時俏臉一板,別過頭去。
這一薄怒含嗔,丁壽瞬間恍然,難得見朱秀蒨這丫頭露出笑模樣,自己竟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進來了也不知見禮,愈發沒個規矩。”見丁壽呆呆愣愣瞅著人家姑娘,張太后不免佯嗔怪罪。
丁壽急忙逐個給公主們見禮,“臣下心神恍惚,見禮來遲,請殿下寬恕臣失儀之罪。”
永康、德清二人俱都含笑點頭,唯有仁和公主用繡帕掩了掩唇邊,幽幽道:“丁大人貴人事忙,每日有操心不完的公事,忘了哪個人和事也是常理,我等哪敢怪罪。”
姑奶奶,您有必要在此間擺出這副怨婦神情么,也不怕讓人看出咱倆人那點貓膩來,丁壽暗暗叫苦。
兩位公主四目相投,未曾說些什么,太后卻深以為然,“仁和說的是,這小猴兒整日東跑西顛,也不知胡忙些什么,連哀家也許久不曾見呢。”
丁壽大呼冤枉,“太后圣明,小猴兒我畢竟掌著衛事,近來京師地面不太平,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臣下職責所在,實在抽不出空來。”
“抽不出空來看我,卻有時間大鬧旁人府邸,搶人家新娘子?”太后鳳眼斜瞥,意味深長。
是哪個王八蛋又給二爺我上眼藥!丁壽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太后消息靈通,小猴兒翻個跟頭都逃不出您的法眼。”
“知道就好,今日你若不說出個道理來,小心哀家扒了你的猴兒皮。”太后蔥白似的纖指遙遙點著丁壽,咯咯笑道。
見太后并無真個動怒,丁壽又安心了幾分,故作輕松道:“其實也沒個什么,那工部郎中趙經騙婚靜因師太的女弟子,臣下既然碰上了,總不能放任不管吧?”
“峨眉山的靜因師父?”張太后不由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快與我細說。”
“事情緣由還要從錦衣衛的一條線報說起……”丁大人或許會質疑自己的武功人品,但從沒懷疑過自己的口才,何況他說的大部分都是實情,只不過將崔百里和竇妙善的主次做了顛倒,自己專為府上拿賊,偶然救了受騙的苦命女子,一切嚴絲合縫,就是將案卷拿來對照,也挑不出他什么錯來,而且經過他的添油加醋,案情更增添了幾分精彩,那獨行大盜武功如何高強,趙府護院如何不明事理,敵我不分,自己差點喪身亂箭之下,聽得四個在座的美婦人連著地上一個小美女情思起伏,不能自持。
“莫說已知竇氏女是峨眉弟子,臣下與靜因師太有過一面之緣,便是素不相識的陌路之人,也不能再將她置身險地,故而臣下只好勉為其難地將人帶走,誰承想還是有風言風語傳進宮中,教太后為臣下分心,實在是小猴兒罪過。”故事講完,看著大小五個美人舌撟不下的驚訝模樣,丁壽暗自得意。
“呸,真是衣冠禽獸。”朱秀蒨罵得自然是趙經和姜榮兩個。
“幸好部屬去得及時,不然……”仁和眼中盡是后怕與幽怨,“堂堂錦衣緹帥親身犯險,也不知怎么想的!”
德清公主心思純良,默念一聲佛號,道:“幸得丁大人去得及時,不然那女兒家今后還不要以淚洗面,如何過活呀!”
永康大長公主莞爾道:“原來還有此番內情,太后適才可是冤枉了丁大人!”
太后橫了丁壽一眼,心中已然信了大半,只是心中還有一件憂慮,“竇家那女娃兒相貌如何?”
呃?怎么想起來問這個,丁壽納悶,老實答道:“小家碧玉,確有幾分品貌出眾。”
“我就說么,能讓你丁大人干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女子,相貌豈能差了,哎,人家如今兩個丈夫也都死了,名副其實的當壚文君,你小猴兒就沒想做司馬相如?”
這話味兒有點不對啊,求生欲極強的丁二爺再不敢說心里話了,只道:“太后說笑,人家是名師高徒,玄門正宗,小猴兒怎敢心存妄念,人已經隨師門長輩回返峨眉了。”
“真的?”太后有些不信。
“臣下對天發誓,千真萬確。”老天爺,二爺說的是人真的回去,可不是說沒對妙善那丫頭動心思,您老可得分得清些,丁壽默念。
太后這才轉嗔為喜,“好吧,算哀家誤會了你,別傻站著了,賞你個座兒。”
在這仁壽宮中,丁壽自沒有平起平坐的資格,太后也從來拿他當小輩兒看待,所謂‘座兒’,也就是她腳下的踏床了。
丁壽謝過恩,自覺尋了太后一邊腳踏坐下,一轉眼,正好與朱秀蒨四目相對,對方一聲嬌哼,不屑地扭過頭去。
“好一對金童玉女,他們二人伴在您身邊,太后還真像那西王母呢。”永康大長公主撫掌贊道。
哼,哪個愿與這姓丁的小賊并列,朱秀蒨嘟著花瓣似的嘴唇,滿是不屑。
太后愛憐地撫著朱秀蒨云鬢秀發,對丁壽道:“這是興王家的女兒秀蒨,難得進京一次,你錦衣衛都是地里鬼,可要好好照拂人家。”
“太后寬心,臣下一定將小郡主從頭到腳,照顧得停停當當。”
朱秀蒨不由想起遭丁壽輕薄調笑的情景,耳根子通紅,埋在太后膝前羞得不敢抬頭。
太后只當她羞見外客,也不以為意,隨口吩咐道:“可說呢,眼下就有一樁事要你上點心,興王那里想給兒子提前請名,禮部那些官兒推三阻四的,我這婦人家不好干預前朝的事,你去打個招呼。”
興王府來京四處撒錢送禮丁壽非但有所耳聞,儀衛散官蔣輪甚至打著拜見上峰的名頭將禮送到了他處,不過丁壽權當這是朱秀蒨那敗家孩子騷擾丁府的報償,沒打算插手其中,好在蔣輪只是希望他不要壞事,也沒將事情挑明,二爺樂得裝糊涂。
“陛下登基以來多次重申宗法,這宗室請名早有定例,倘若開了興府先河,怕是有違陛下規矩宗藩之意,更會惹來別的宗支閑言碎語。”
這廝收了自家的禮,竟然還不肯幫忙,朱秀蒨眼睛一瞪,就要揭她老底,張太后卻已搶先開口,“扯什么定例,興王只是想早些給兒子取個名字,好為作法祈福之用,又非是貪圖早領那幾年祿米,礙著旁人什么事了!你若是不便,哀家自去與皇上說。”
這娘們脾氣沖,別再和小皇帝吵起來,丁壽忙道:“有太后的吩咐,什么便不便宜的,交給臣下就是,無非是在陛下和禮部之間多跑幾回腿,磨磨嘴皮子罷了,何勞鑾駕。”
“你這小猴兒,讓你辦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忘訴苦賣乖。”太后點著丁壽額頭笑罵。
“臣下這點心思總是瞞不過太后。”丁壽涎著臉笑道。
“罷了,正好皇上進獻了幾部新戲,我們娘幾個正打算一起看,既然趕上了,就賞你聽個蹭兒吧。”
“謝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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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戲間隙,丁壽得空出了仁壽宮大殿,拍拍自己笑得有些發僵的臉頰,一天到晚總這么充傻賣萌的,也是個力氣活啊。
“恭喜大人又過了一關。”
聲音嬌柔動聽,丁壽不回頭也只是誰,苦笑道:“姐姐可知是誰遞了我的小話?”
“緹騎消息靈通,丁大人怎連得罪了哪個也不知曉?”翠蝶走至丁壽身側,悠悠然道。
二爺就是得罪的人太多了,丁壽眨眨眼睛,“又是壽寧侯兄弟?”
翠蝶搖頭,“二位侯爺屢屢碰壁,總該長些記性。”
“那是王守溪?”王鏊畢竟喪了個門生,雖經朱厚照說和,難免不會仍有芥蒂,保不齊動用這門遠親關系,來給二爺使絆子。
王宮人再度搖首,“王閣老愛惜羽毛,還不屑用此手段。”
“我的好姐姐,您就別再讓我猜了,快告訴我吧,總不好讓我莫名其妙地遭人算計吧。”丁壽打了個躬哀求道。
丁壽半真半假,說得可憐,王翠蝶莞爾一笑,向東邊一指道:“是坤寧宮里那位。”
“皇后?”丁壽莫名其妙,自己何時得罪了這位六宮之主,三番兩次與己作對,氣惱道:“我又未曾得罪她,老揪著我作甚?”
“具體情由我也不知,不過宮中傳聞大婚之后陛下甚少涉足坤寧宮,許是覺得你終日與陛下伴在一起,才累得萬歲無暇分神他顧吧。”王翠蝶猜測道。
“簡直是無須之禍,她沒能耐留住老公,憑什么將罪過算到我的頭上!
”遭了無妄之災的丁壽氣得跳腳。
“深宮內苑隔墻有耳,大人還請慎言。”王翠蝶看看左右,低聲提醒。
丁壽吁了口氣,緩緩點頭,向殿內望了一眼,“興王家那丫頭何時與太后走得這般近了?”
“前段時日榮王爺引進宮的,太后初見便對郡主異常喜愛,或是從她身上看到了太康公主的影子。”
“聞聽太康公主四歲早薨,若是長到今日,也該和小郡主差不多年歲,難怪太后愛屋及烏……”丁壽無奈搖頭,有了這么座靠山,那丫頭怕是又會尋二爺麻煩。
王翠蝶幽幽一嘆,垂首道:“太后身處禁宮,雖看著高高在上,實則也寂寞得很,有人常伴膝前驅驅煩悶,也是好的。”
看著眼前宮人溫婉體貼的嬌麗容顏,丁壽忍不住心中一動,一把牽住柔軟玉手,調笑道:“那姐姐長居深宮,可也是寂寞堪憐?”
王翠蝶不想他在宮門前就敢如此放肆,羞紅了臉,慌張道:“快放手,小心讓人看見。”
“姐姐適才不是看過了,哪里有人。”看著佳人白里透紅的臉龐,丁壽的小心思更不安分了,哪肯輕易放手。
“大人,您老也在啊!”背后一個諂媚的聲音突然呼道。
翠蝶趁機抽出手去,匆匆背轉身進了殿內。
媽的!丁壽低聲咒罵了一句,回過身來,只見臺基下一行人正逐漸走上來,領頭一個正是教坊司的左司樂臧賢。
有玉石欄桿遮擋,臧賢并沒看見丁壽勾當,湊上前套著近乎道:“小人和大人真是有緣,每逢御前獻藝總能有幸遇見大人。”
還有臉提這個,要不是你們沒事玩什么以戲諷諫,二爺何至于多出那許多麻煩事來,丁壽想想就來氣,看臧賢身后眾人都著卍字頂巾,系燈線褡膊,瞧打扮都是教坊司樂藝,其中一個身材矮小的,方頭圓臉,看著更是眼熟。
“那日御前演戲你也在,可是演‘嬖奚’的那個?”
“大人您好眼力,就是他,這小子名喚晉良,由江西選拔輸京的樂戶,也是吹拉彈唱無所不精的主兒。”臧賢挑著拇指夸贊道。
合著還是二爺出主意招來的,丁壽嘿嘿一笑,勾手指示意臧賢上前,待那張肥臉湊近后抬手賞了他一個耳帖子。
丁壽沒用多大力氣,臧賢卻被打蒙了,屬實不知何處得罪了這位爺,捂著臉喏喏道:“大人……”
“教你長點記性,以后演戲再諷諫最好提前知會爺一聲,聽懂了么?”丁壽冷聲道。
“小人明白。”臧賢連連點頭。
丁壽拂袖而去,臧賢揉著自己的大臉盤子,轉頭對一眾樂工喊道:“胡看什么?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要是待會兒在太后駕前出了差池,老子拆了你們的骨頭!”
無辜被遷怒的樂工們被訓得不敢抬頭,魚貫而入進了大殿。
“臧大哥沒事吧?那丁大人為何打你?”晉良與臧賢素有交情,湊上來關切問候。
“誰他娘知道,讓我給那些窮酸添堵的是他,轉回頭又嫌我多事了,呸!”臧賢狠狠啐了一口。
“大哥您現在出入內府,也是皇爺爺駕前的紅人,他這么隨意打罵,實在太不給你面子了!”晉良道。
“得了吧兄弟,咱這出身微賤的,和人家比不了。”臧賢揉了揉有些熱燙的臉頰,認命地嘆了口氣。
“大哥就是愛輕賤自己,我們王爺可是相當看重您的。”晉良張望左右無人,鬼鬼祟祟地低聲說道。
臧賢的腰板立時挺起了幾分,“嗯,承蒙寧王爺看得起,今后有什么吩咐盡管說就是。”
“哎喲,眼下還真有一樁事要麻煩大哥。”
臧賢不想晉良給個桿子就往上爬,適才大話已經說了出去,現往回收已然來不及,只好嗯啊幾聲,不情不愿道:“什么事說吧。”
“王爺打點朝中關系,花費可是不小,那銀子存到銀號太惹人注目,想先寄存到大哥府上。”
“就這事?”臧賢沒想到事情這般簡單。
“就這個,哦,”晉良仿佛才想起什么來,“勞煩大哥幫忙,王爺心里也是過意不去,另有五千兩銀子當作謝儀。”
“哎喲,王爺實在太客氣了,舉手之勞,什么謝不謝的。”這般容易就五千兩進賬,臧賢眉花眼笑。
“大哥安心收著就是,今后少不得有麻煩您的地方。”晉良笑道。
“好說好說,王爺但有所命,臧某人無不奉行。”臧賢信誓旦旦。
臧大哥,話不要說得太早喲,晉良唇角不易覺察地泛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