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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人倒是會給我這個面子,不過……」
張茂搖頭道:「如今還不是動用這個情分的時候。」
王本還要勸說,廳外另一名大行堂弟子「穿腸刀」
張秀快步走進,「稟堂主,劉家兄弟及未諒前來拜會。」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啊,請他們進來。」
張茂又叮囑二人道:「你們也警醒些,莫要叫錯了口。」
王本與張秀躬身稱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們這些大行堂弟子在外人前與張茂俱是師徒相稱,早已習以為常。
不多時,便聽廳堂外響起未諒破鑼般的笑聲,「張大哥,聽聞您最近心情不好,我和六哥、七哥特尋了個小娘子為您唱戲解悶!」
張茂起身笑著出迎:「幾位兄弟有心啦,快快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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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魔纏繳得慌,別恨禁持得煞。離魂隨夢去,幾時得好事奔人來……」
白少川曲聲嬌啼婉轉,身段裊娜風流,一顰一笑勾人魂魄,真個纖指點云手,俊目流清波,婀娜步生蓮。
張茂初時聽未諒等人述說,心中還不以為意,他好聽雜劇南曲不假,但這些年下來,耳朵也養得刁了,等閑優伶并不能入他的法眼,本是想著和幾人應付一下順便套套交情,為圣教今后謀劃做些準備,但等看到那賣唱女子
吞貌時,饒是他平日不好女色,也不禁心神微蕩,待未唇輕啟,《一枝花》的曲牌唱出時,他立時如癡如醉,將原先算計盡數拋諸腦后。
未諒夸功道:「這小娘子唱得好,人長得也俊俏,兄弟幾個一遇見,便想起張大哥……」
「噓——」
張茂不滿未諒插話擾亂,又舍不得多做斥責影響堂下唱曲,只是嗔惱蹙眉,示意他閉嘴噤聲。
未諒大手捂住嘴巴,與劉家哥倆會心一笑,看來這唱曲兒的人是對了張大哥的脾胃。
「……口兒里念,心兒里愛,合是姻緣簿上該。則為畫眉的張敞風流,擲果的潘郎稔色。」
一曲唱罷,白少川整襟斂衽,向座上眾人行禮。
「好好好,」
張茂連道了三聲好,撫掌笑道:「感嘆傷悲,入木三分,張某枉聽了幾十年曲兒,今日方知過往時光俱是虛拋。」
未諒咧嘴笑道:「現在撞上了也不晚啊,打今兒起大哥您就天天聽,把以前的那什么虛拋的時日給追回來不就得了嘛!」
「未兄弟說得對,有道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今為張兄下凡塵,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喲……」
劉六也難得掉了兩句半文半白的書袋,劉七點頭附和,一臉欽佩地看著劉六,沒想到自己哥哥竟然這么有學問。
張茂離座起身,走至白少川近前,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少川垂眸不語,許浦搶答道:「小女名玉蘭。」
「好名字,人如其名啊!」
張茂哈哈大笑,目光一轉,笑吞倏收,冷聲道:「你呢?」
許浦憨笑道:「小老兒姓許,賤名一個」
浦「字。」
張茂冷冷打量著許浦,凝視著他額頭上隱隱滲出血跡的布巾,「你頭上的傷怎么回事?」
未諒一聲咳嗽,許浦躬身回道:「小老兒不小心撞到了,幸好沒有大礙。」
「沒錯,我親眼看見他撞上的。」
未諒指著許浦腦袋上的傷道。
「那你的左手呢?也撞到哪里了?」
張茂眼光低垂,盯向許浦藏身袖中的左手,自始至終,許浦只用右手鈴鼓合著白少川的唱腔節拍,那只左手始終沒有露出。
「這個……」
許浦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張茂眼眉斜挑,王本搶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許浦左臂,朝上一拗,袖口滑落,露出光禿禿一截斷腕。
「創口平整,是被刀劍所砍。」
張茂只掃了一眼,便有了定斷。
「小老兒以……以前在人家幫工,不小心被……被房梁砸斷了手,因……無錢診……治,拖……拖得久了,最……最后被郎中給斬……斬掉……」
許浦似乎不耐疼痛,不時吸氣,額頭冷汗直流。
「爹!」
白少川一聲悲呼,撲至許浦近前,美目中滿懷悲憤瞪向張茂:「原只說到宅中獻唱,卻為何賊人般審問我等,莫不以為我父女人窮可欺?!」
張茂攢眉,輕輕揮手,王本松掌退下,許浦捂著手臂委頓坐倒,白少川眼淚婆娑,跪在他身前低聲抽泣。
「女兒莫哭,都是爹爹沒用,成了殘廢無計謀生,才累得你拋頭露面賣唱為生,爹爹對不起你和你那死去的娘親啊!」
許浦老淚縱橫。
這老兒雖然武藝稀松,卻在蓬萊客棧與崔盈袖搭檔多年,干的就是牽線搭橋、扮豬吃虎的勾當,做起戲來聲情并茂,滴水不漏,讓人看不出絲毫破綻。
「爹爹莫這樣說,都是女兒不孝,無力奉養爹爹安享晚年。」
白少川秋波垂涕,楚楚可憐。
「玉蘭姑娘不須傷心,既然你父女二人遇見張某,便是大家有緣,自有一場富貴相送。」
一向粗豪示人的張茂難得柔聲細語。
許浦喜形于色,在「女兒」
攙扶下站起身來,不住作揖道謝:「幾位大爺肯賞臉多點上幾回曲兒,我父女二人感激不盡。」
在許浦想來,只要張茂等人還聽不厭,他們便有更多機會摸清張家布置,沒想張茂卻搖了搖頭,「聽曲兒么,多咱都可以,可玉蘭姑娘這等唱曲兒的人,卻是可遇而不可求,張某有意將姑娘收入房中……」
許浦二人盡皆變色,張茂繼續道:「如此一來,姑娘可免去在外風霜奔波之苦,你父女二人余生也盡可衣食無憂,豈不是好?」
未諒鼓掌大笑,「張大哥的主意就是好,兩全其美,人在自家房里,想什么時候聽曲就什么時候聽,想怎么聽就怎么聽,嘿嘿……」
沒空理會未諒猥瑣淫笑,許浦支支吾吾道:「這……這大爺厚……厚愛,小女山野村姑……當……當不起啊……」
「我說當得便當得。」
張茂聲音轉冷,「王本,將人帶進后院。」
「慢著!」
白少川突然挺身而出,凝望張茂道:「小女子雖然出身卑賤,可也不是貓兒狗兒,好端端一個大活人,大爺問也不問一聲,便一個眼神一句話將妾身給收了,未免欺人太甚!」
「小娘們,張大哥看上你是你們父女倆的福氣,別給臉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劉七拍著椅子威脅叫嚷。
未諒的表現則更加無賴,「大爺幾個今兒就欺負你啦怎么著吧?」
張茂搖搖手,讓那幾人閉嘴,平心靜氣道:「那依姑娘之見呢?」
「那要看大爺對妾身存的是什么心思了?」
白少川平視張茂,并不閃躲,「大爺是要貪圖一時歡娛?還是要與妾身做對長久夫妻?」
張茂輕笑,「有區別么?」
「大爺若是要做長久夫妻,妾身雖蒲柳之姿,只要大爺不棄,亦愿盡心侍奉,可大爺若是存心只為尋個玩物……」
白少川快速退后一步,撥出鬢間竹簪對準自己雪白秀頸,決然道:「小女子出身卑微,卻不肯甘為下賤,唯有一死相抗。」
眾人齊齊色變,許浦更是呼道:「女兒不可啊!」
「好一個烈性女子!」
張茂面露欣賞之色,「實不相瞞,張某刀頭舔血,素來不近女色,如今后宅空虛,自能給你一個名分。」
白少川卻不為所動,厲聲道:「那便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宴客拜堂,一樣都不能少!」
「操,小娘們得寸進尺!」
劉家兄弟和未諒都跳了起來,「當自己是什么貨色?」
白少川默不作聲,晶亮雙眸死盯著張茂面龐,手上微微用力,尖銳簪尖在修長粉頸上抵出一粒鮮紅血珠。
張茂負手一笑,「好,好得很。」
身形倏地一晃,消失不見,只聽一聲嬌呼,白少川嬌軀委地,張茂氣定神閑,佇立原處,好似從未動過,手中正拿著白少川那支竹簪把玩。
「這等劣物如何配得上姑娘角色。」
張茂手指微一用力,竹簪立時斷成兩段。
白少川微蜷于地,明亮雙眸中盡是憤然決絕,「小女子要一心尋死,有沒有那件東西俱是一樣。」
「不必費心了,」
張茂將斷簪隨手一丟,「你說的,我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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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不答應!!」
丁壽跳著腳喊道:「不是說好了只是打探路徑么,怎么還要入洞房啊!?」
「緹帥輕聲,小心隔墻有耳!」
甯杲揪著心良言苦勸。
「客棧這幾間房不都被咱們提前定下來了么,有個屁耳!」
丁大人可不給人留面子,轉頭噴了甯杲一臉吐沫星子,外間有六扇門的高手放風,他們若是連張茂安排盯梢的眼線都發現不了,那也就不要想著打人家主意了。
「之前商定的不是讓你與戴姑娘回返京城的么,若教賊人發現你們潛回,少不得要心生疑竇,另生波折。」
白少川仍舊荊釵布裙的女人打扮
,卻是男人般扶膝端坐,看起來不倫不類。
「我在河對面渡口離的隊,下游行了十幾里重新渡河,他們上哪兒發現去!楊校若是連掩人耳目這點事都干不好,爺們真是瞎了眼了!」
丁壽瞅著白少川眼神不善,怨氣滿腹道:「擒賊的功總不能教你一人得了去。」
盤坐在角落里玩笛子的戴若水見白少川瞥向自己,一指丁壽,理所當然道:「莫看我,他在哪兒,我去哪兒。」
唉,還指望這丫頭能看住他,看來白費心了,白少川只覺心累,輕揉眉心,徐徐解釋道:「張茂那宅子比我等想得要復雜,僅靠入內彈唱侑酒怕是不易摸清內情,有了結親這個由頭,探查起來會更方便些。」
「所以你就想著問名、納吉,把六禮兒走個全套?還真是不嫌麻煩!」
丁壽翻開庚帖,嗤笑一聲:「許玉蘭?哪個天打雷噼的家伙想出的好名字?」
白少川吁出一口濁氣,耐著性子道:「不止為了探查張宅內情,還是拖延時間,甯侍御,三日時間可夠你將人手調齊?」
「足夠足夠,多謝白公子。」
想到擒拿盜魁全功在即,甯杲是滿心歡喜,轉眼瞟見丁壽冰冷的眼神,又急忙訕訕收起笑吞。
白少川微微頷首:「張茂既為河北賊首,他辦喜事,近便強賊必然也要給個面子前來道賀,那些劫走康翰林財物的賊人定要留在府中,趁此機會,正好里應外合,將他們一網打盡。」
「何必那般麻煩,既然不放心本地官軍,丁某即刻密調錦衣衛喬裝改扮星夜馳援,三日時間也盡夠了,屆時直接將文安城都給它團團圍住,我就不信張茂那伙人能飛上天去!」
丁壽大剌剌地敲敲桌子,居高臨下看著白少川的眼神滿是戲謔,「你就死了嫁人的心吧!」
白少川淡淡道:「且不說錦衣衛大舉調動會不會走漏風聲,白某記得前次貴衙盜用官印一案,還未揪出人犯,丁大人何以對貴屬有這般信心?」
「你……」
打人不打臉,白少川這是當著人面抽自己耳刮子啊,丁壽立即漲紅了臉便要發作。
戴若水「蹭」
地從椅上躍起,玉笛遙指白少川,大有同仇敵愾之意。
「丁大人、白公子,休要傷了自己人的和氣,大家以和為貴!」
這賊人還沒影兒,己方卻要起內訌,甯杲都快哭出來了。
白少川面無波瀾,輕聲道:「甯侍御,白某想與丁兄單獨談談。」
「下官告退。」
白少川無官無職,卻是劉瑾心腹近侍,甯杲不敢違逆,欠身一禮,乖乖退出房去。
丁壽瞪著白少川,「若水,你先出去。」
「嗯?」
戴若水微微一怔,旋即點頭,「我就在外面,有事喚我。」
待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白少川為丁壽斟上一杯茶,「請茶。」
丁壽負氣「哼」
了一聲,沒動杯盞一下,卻還是老實入座。
白少川舉著茶盞湊近唇邊,將飲未飲,「你執意不讓我進張宅,是憂心我出事?還是擔心我搶功?」
丁壽沒好氣道:「有區別嗎?」
「有。」
白少川回答得直截了當。
丁壽吸了吸鼻子,猶豫道:「那就算怕你出事吧?」
白少川莞爾,配上他此時女裝,當真百媚橫生,「你今天說話很是中聽。」
「丁某好話多著呢,但你也得有命才能聽到。」
丁壽白了他一眼,「聽老許說張宅之內暗藏兇險,你只身一人深入后宅,孤立無援,當心做了鬼都無人給你收尸。」
對丁壽的危言恐嚇白少川并不在意,歪頭問道:「我送你的軟香扇墜呢?」
「啊?!」
丁壽瞬間傻眼,那東西早被他當暗器扔在秦淮河了,怎么這時候白老三翻起舊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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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入夜,張茂宅第燈彩高懸,五色斑駁,里間隱隱傳出絲竹管弦之聲,賀客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甯杲改換官服,隱身附近小巷深處,遙遙望著喧囂張宅不時冷笑,且讓賊子得意片刻,今夜便是爾等死期。
楊虎湊前低聲道:「稟大人,各路人馬已然部屬到位,只待大人令下。」
「好,各自小心戒備,此時起封鎖周邊,凡有接近賊巢三十丈內者,先行鎖拿看押,敢有拒捕者以從賊論處,就地格殺。」
甯杲兇相畢露,殺氣凜然,絲毫不見飽讀詩書的儒雅氣度。
楊虎領命退下,甯杲轉首望向一旁面沉似水的丁壽,拱手笑道:「此番下官若得一舉而竟全功,緹帥與白公子俱功不可沒,卑職感激不盡,先行謝過。」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甯侍御,可以動手了吧?」
丁壽望著張宅燈火,冷冷問道。
「這個……」
甯杲抬頭看看天色,苦笑道:「總要再候上片刻,待那些賊人酒意正酣,得意忘形之時發動,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此間是侍御主持,旁的話丁某不再多說,只有一句良言奉告,」
丁壽轉過頭來,凝視甯杲一字一頓道:「倘
我家白老三有個什么閃失,侍御便是擒了張茂,丁某人也會讓你滿門老小一同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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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之中,清幽寂靜,唯有高燒花燭偶爾爆發出的一兩聲脆響。
白少川身穿大紅喜服,鳳冠霞帔,面罩紅巾,獨自一人默默坐在床頭。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白少川心中逐漸焦躁,不自覺如男子習慣般地兩腿分張,修長瑩白的一雙手掌甫一觸及膝蓋,霍然警省,張皇并攏雙腿,學著女子儀態側身垂坐,匆忙樣子頗有幾分狼狽。
「丁南山,你最好與我如期而至,否則……定要你的好看。」
白少川銀牙暗咬,心頭正自發狠,只聽房門「吱呀」
一聲,一個人跨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