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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洛澤沒被暗中轉走功德香火,沒被因果鎖鏈拘住,這場雨遠要比現在更大。遠要更大,人間會知道什么叫“仿佛捅破了天”。凡人的道術止不了雨,也賑不成災。如果是那樣的雨,下上三天,這人間王朝就不得不低頭,拱手將國運奉上。……要送仙人回天上的國運,和恢復仙力、做攝政王所汲取的國運,猶如萬丈高山對一粒塵沙。洛澤回了天上,國運也會被抽取一空,戰火、災殃立刻就會吞噬這個地方,那個安居樂業的小鎮,轉眼就會變成修羅地獄。洛澤看著他,神色里漸漸透出嘲諷:“看來你這攝政王,還沒當夠。”南流景盯著他。“你的確不該再回天上。”洛澤說,“優柔寡斷,瞻前顧后,你已不配再執掌天機。”南流景雙拳慢慢攥緊,半晌才低聲說:“我原本也沒想回去。”洛澤似笑非笑:“不回去,每日做賊一樣,去偷看那人間皇帝養著的鬼?”這話像更重的巴掌,南流景的臉色因此漲紅,死死咬著牙關,胸口起伏不定。偏偏洛澤還要火上澆油:“怎么樣,他認出你了么?當你是攝政王?大國師?還是——”南流景已叫他激得再站不住,縱身疾掠,電閃般襲過來。洛澤卻比他更快,冰寒徹骨的仙力化作無數冰箭,半點不留情,穿透他的四肢百骸,一箭釘住氣海,一箭射碎心臟。或許只有到這個時候,才會明白……錯愕是比劇痛更先騰入腦海的感觸。南流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張了張口,想要說話,血先從口中涌出來,吞沒聲音。洛澤朝他走過來,將手放在他的氣海,破碎的氣海攔不住仙力,逸散的修為汩汩涌進洛澤體內。“我本想帶你回天上。”洛澤說,“流景,是你自己不回去的。”“因果鎖鏈,之所以斬不斷,是因為你這么想——是你提醒了天道,我身在局中。”洛澤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向下說:“只要解決掉你,剩下的就簡單了。”“你放心,我會送你去轉世,不會驅散你的魂魄。”“給你挑個修仙圣體,再找個好宗門,百年就能飛升。”洛澤說,“到時天門再開,你再回來。”南流景被強行抽取修為仙力,從未有過的劇痛貫穿他的四肢百骸,扯著他痙攣抽搐……在這時候,他想起燕玉塵。原來燕玉塵被搶走功德,是這個感受。他原本已不覺得燕玉塵是個傻子,這會兒忽然又覺得,那小皇帝實在不聰明。明明這么疼,為什么還要救他?為什么不知道記仇?
為什么不讓他被天罰奪了修為、廢了仙脈,打下凡塵泥濘,干脆就死在那時候?這念頭忽然讓他喘不上氣,南流景連牙關也咬不住,身上劇烈悸顫起來,縱然被冰箭釘穿軀殼,依然掙扎彎腰嘔吐。……原來是這個感受。原來被人背叛、被人欺騙,被當做親人信任的人親手誅殺,是這個感受。那個最怕疼、心腸軟又不想死的傻子,連心臟被射碎了也不知道,茫然拖著軀殼捉迷藏,用白羽箭把自己釘在龍椅上。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南流景閉緊雙目,拼命驅散念頭,可這種事就算神仙也做不到,那些畫面還是闖進他腦中。倒在地上,躺在血泊里,睜大眼睛,怔怔看著他的燕玉塵。被洛澤像個器皿一樣隨意打量,撥著頭頸查看的燕玉塵。用白羽箭把自己釘在龍椅上的燕玉塵……儀容儀態,他親手教了小皇帝千百遍,要坐得直行得正,生在人世間,該頂天立地。這些話被他隨口說出,并不掛心。偏偏燕玉塵全記住了,也全學會了,連死了也沒忘。死了也沒忘,被新帝照料在宮中的殘魂,還是很規矩、很行得正坐得直。燕玉塵的魂魄只是認不出他。燕玉塵的魂魄不穩定,反復碎裂,記得的事已經不多,即使有他暗中盜取洛澤的殘魄,也依舊難以維系。死去的小皇帝認不出他,不記得他是兇手。認不出他,擦肩而過時也不會特意去看。少年青竹似的影子淡而溫和,被六哥牽著,抬了頭輕聲說話,偶爾眼睛微彎。燕玉塵的魂魄不認得他,不明白他是誰,只當他是個陌生人。一個從未有過交集、以后也不會熟悉,與蕓蕓眾生里任何一個人都一樣的陌生人。……他大約也快要死了,連幻覺也打破幻覺又出現。恍惚的視野里,把他救活的小皇帝不說話,看著他,烏潤的眼睛里淌出被疲倦浸透的欣喜關切。“對了,還有件事。”洛澤忽然欺近他,笑了笑,緩聲說道:“燕玉塵被交出來了。”南流景倏地抬頭。他盯著洛澤,瞳孔劇烈悸顫,拼命要掙開這些釘住軀殼的冰箭。可他的修為已被抽取大半,怎樣掙扎也無濟于事。……他們都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哪怕新帝再有手段、再有心計城府,也終歸是凡人——是凡人,就注定沒法和仙人角力。仙凡之別,比天壤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