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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瀾心微微昂起頭,有些疑惑:“趙二死了嗎?”
瀾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慢慢向她走來。
面色陰沉如湖,一眼瞧不見底,不知其下蘊藏著什么樣的怪物。
但呂瀾心依舊站在原地動也未動,神態平靜,甚至閉著眼睛,讓一路以來看石如琢看到發痛的雙眼有片刻休息的機會。
就像沒有察覺到任何危險。
瀾宛走到她的面前,直視著她:“趙二在我們家八年,他是看著你長大的,小時候他還救過你的性命。”
“是啊,我記得呢阿娘。”呂瀾心道,“那時候我傻,還喜歡叫他哥哥,分不清主仆之位。怎可叫一個下人為哥哥?”
瀾宛將隨身的劍抽了出來,架在呂瀾心的脖子上。
“趙二他們的尸首,埋在了何處?”
瀾宛的聲調聽上去似乎沒有變化,但她帶上了一點笑意,語速變慢了一些。
閉著眼的呂瀾心更能清晰地分辨她語氣的變化。
“一個奴仆而已,阿娘。”呂瀾心竟開始勸瀾宛,“死了便死了,一條賤命罷了,你莫非要為了個奴仆傷害唯一的女兒?而且,阿娘,為什么我會知道趙二的行蹤?莫非阿娘讓趙二去找孩兒了?瀾娘真是惦記孩兒。不過現在邊疆時不時還是有些動蕩,特別是多衣國新主登基,多衣國內諸多集團摩擦不斷,盜匪橫行。趙二若是去多衣國尋孩兒的話,在半道上被謀財害命也不是不可能。阿娘再派人去探查探查,可比按著從未見過他的孩兒要有意義。”
呂瀾心睜開眼睛,看著瀾宛,溫婉地笑道:“呂娘護著我去了多衣國,正是想讓瀾娘消消氣,也是想要試試孩兒的手段,給孩兒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怎么孩兒剛從多衣國利落地辦完事回來,瀾娘沒獎勵就算了,還對孩兒喊打喊殺?若是呂娘知道了,怕是又要生病了吧?”
呂瀾心最后一個字剛落,左臉就收到一個響亮的耳光。
白皙的臉上立即浮現鮮紅的指印。
嘴角滲出了一些血,這個耳光在她的意料之內,疼痛是她早就習慣的感受,在挨了這個巴掌之后,她甚至連頭都沒有偏移多少,停頓也不過須臾,很快便像是這個巴掌從未發生過,她也絲毫沒感覺到痛楚似的開口道:
“我這個不肖子做什么都是錯的,所以還請瀾娘以呂娘的身體康健為重。”
瀾宛一言不發,手中的劍也在施力,壓進了她的肌膚之中。
只要她娘親手中略略一動,鋒利的劍就會割破她細嫩的喉嚨。
其實死也沒什么不好。
以往的害怕只是本能,但當她真的去思索死亡的失去和獲得之后,她發現自己信奉人無輪回萬物無轉生的想法,讓她灑脫了許多。
若是死了之后,便能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再也不用見到她這兩位娘親,那該是多幸福的事。
呂瀾心想起石如琢偶爾會瞥向她的目光。
就是有些可惜,那件事還未學會。
……
一陣輕咳自遠而近,瀾宛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她將劍收了起來,閉上眼睛,待她重新睜開時,宛若將心中的戾氣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發自真心的笑容,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回頭問呂簡:
“你怎么出來了?天氣這般涼,瞧你,也不多穿一些衣裳,好不容易才好了一點,要是病情反復的話又要吃那些苦得要命的藥了。”
呂簡上前,很自然地握住了瀾宛慣使劍的右手,對她說:“在屋子里呆了這么多日,都快發霉了,阿幸回來了,正好出來見見她。”
瀾宛笑著,不語。
呂簡對呂瀾心說:“一路辛苦了,知道你這回將多衣國的事務處理得利落,回家了就好好休息一段時日吧。”
呂瀾心說了聲“是”,最后說要好好去清洗清洗,便往她的院子里去了。
待呂瀾心走了,所有的仆人也都離開,前院就剩下呂瀾二人時,呂簡對瀾宛說:
“她是你懷胎十月,好不易容才生下來的孩子。”
瀾宛眼波之內很明顯有些變化,呂簡這句話觸動了她的心。
呂簡在心疼她,不想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就這么泯滅。
呂簡和瀾宛之間,可以說沒有任何秘密。
即便有一些從未說出口的想法,可是她們倆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長了,太熟悉對方,不用語言溝通都心有靈犀,知道對方所想,也從未想隱瞞對方。
但有一件事呂簡從來都沒有告訴瀾宛。
多年前,瀾宛將呂瀾心的貓殺死丟棄的時候,看見呂瀾心哭著哀求,呂簡是想上前阻止的。
她并不贊同瀾宛這么做。
瀾宛的鐵腕教育,只會讓呂瀾心愈發地叛逆,往無可挽回的深淵越陷越深。
在呂瀾心出生之前,她們二人就定下了約定,往后孩子教育都交給瀾宛,呂簡也會提供一些建議,但還是以瀾宛的意見為主。
“我一定會為你們呂家培養一位出色的繼承者。”
在呂瀾心出生之前,瀾宛雄心勃勃地這般說道。
若是呂簡出言阻止,那便是在證明瀾宛的失敗。
而當她發現呂瀾心性格偏激,想要再去管教時,為時已晚。
呂瀾心已經不相信她,不服她的管教,所有教導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心中全是叛逆之意。
無法將女兒拉回來了。
她顧及著妻子的自尊心,也努力保護著女兒的安全,費盡心思平衡母女倆的關系。
呂簡知道這個孩子是瀾宛為了爭取她,冒著性命之憂懷上的。
這是她們好不容易才建起的家。
瀾宛的體質其實很不適合懷孕。
在這個宗族的壓力勝過一切的時代,來自寒門的小小士子呂簡,明白瀾宛是毒物,若是靠近,自己也會被沾染上劇毒。
可這毒物對自己一往情深,她也早就身陷這份迷戀之中,此生不渝。
在呂簡多年前初來博陵,與瀾宛初初相識,被她救下性命,也以自己的命去換瀾宛之后,呂簡便明白紅顏知己萬金難求。
她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的一生來愛護瀾宛。
原本以為自己該是傾心付出的那一方,沒想到,往后的幾十年間,被全心溺愛的人,是她自己。
在呂簡被呂家脅迫,讓她嫁給中書侍郎之子,想要她憑借夫族平步仕途,延續呂家香火的時候,瀾宛帶著腹中子,強硬地上呂府提親。
她已經懷了呂簡孩子一事,呂簡一直都不知道。
直至瀾宛敲開呂府大門,告知呂府上下她肚子里已經有了呂家的骨血之時,震驚的呂簡才和宗族親眷一塊兒知曉這件事。
即便是在民風極為開放,被美稱為自由與燦爛的博陵,未婚而孕的之事,也稱得上驚世駭俗。
呂家全然沒有想到,自小恭謹律己的呂簡,竟會搭上瀾家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