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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一臉緊張地等在院里,一見夏潯出來,立即擺手道:“請,書房說話。”
剛一轉(zhuǎn)身,就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提著一支雞毛撣子,兇巴巴地從月亮門兒里走出來,這女子穿一件織錦官綠的湖絲襖,外罩一件織金繡牡丹的背子,腰系一條印花纏枝蓮的馬面裙,烏鴉鴉一頭秀發(fā)梳個墮馬髻,臉蛋白皙秀麗,頗具嫵眉,只是一雙細眉微微吊著,透出幾分精明和厲害的味道。
“西門慶,你又油嘴滑舌地招惹什么人來了?怎么診費不收、藥費不收,還把人安頓到咱們家里來了?你是開善堂的不成!”那女人一手插腰,一手舉著雞毛撣子惡狠狠說道。
西門慶脖子一縮,膽怯地道:“娘子不要誤會,這位……這位乃是我多年好友,久別重逢,所以請入府中一敘。”
那女人一伸手便揪住了西門慶的耳朵,咬牙切齒地道:“放屁!還敢騙我,你那些狐朋狗友,有哪個是我不認識的,這又是從哪兒蹦出來的酒肉朋友?我只問你,住進廂房的那個女人,是怎么回事?”
“噯噯噯,娘子放手,放手,當著外人,多不好意思。小東啊,你給為夫多少留點面子。”西門慶打躬作揖地道:“那個女子,那個女子乃是這位仁兄的娘子,哦?”
西門慶可憐兮兮地向夏潯遞個眼神兒,夏潯無奈,硬著頭皮點點頭,作揖道:“在下楊旭,青州人氏,見過西門大嫂。房中那個女子,確是……確是拙荊,在下此來,本是有一樁大生意要與西門兄商議,不想拙荊路上生了病,所以請西門兄為之診治,暫且在此養(yǎng)病。”
西門夫人兩眼一亮,急忙問道:“大生意?很賺錢么?”
夏潯說道:“那是自然,非常賺錢。”
西門夫人眉開眼笑,馬上松開丈夫的耳朵,替他整了整衣襟,溫柔體貼地道:“相公,你還傻站著干什么,還不請楊兄弟去書房……談生意。奴家馬上叫人給你們送兩杯好茶去,再叫廚下整治一席可口的酒菜為楊兄弟接風洗塵。對了,還得宰一只老母雞,給弟妹燉碗雞湯補一補身子。”
西門夫人又向夏潯溫柔賢淑地一笑,穿花拂柳地去了,西門慶揉著耳朵走到夏潯身邊,訕訕地道:“小東與我青梅竹馬,從小兒就在一起,所以……,見笑,見笑了。”
夏潯忍著笑道:“這有什么好笑,賢伉儷夫妻情深,令人羨慕呢,不笑,不笑,呵呵,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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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的書房里滿滿一架子都是線裝本的醫(yī)書,許多書的頁邊都翻起毛了,看得出來西門慶對醫(yī)術(shù)還真的下過一番苦功。
“沒想到西門兄竟然是我錦衣衛(wèi)中人。”夏潯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位很可能就是《水滸傳》中西門慶原形的陽谷縣郎中,微笑著道。
西門慶搖搖頭,肅然道:“我與閣下不同,你是真正的錦衣衛(wèi),而我……或許算是吧。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什么人。”
夏潯詫異地道:“此話怎講?”
西慶門奇怪地道:“你竟然不知道?啊,是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楊兄只是奉命來此,這些事你未必知道。”
西門慶在椅上緩緩坐下,說道:“家父才是真正的錦衣衛(wèi),那時候……錦衣衛(wèi)應(yīng)該還叫御前拱衛(wèi)司吧。家父被派到地方搜集情報,從那時起就一直以郎中身份示人,再也不曾改變過。按我大明律例,軍民匠灶,世代相傳,不得更易,這么算的話,我也該是錦衣衛(wèi)的,不過……我從來沒去錦衣衛(wèi)衙門當過差,也沒有見過錦衣衛(wèi)的上官,就算是我的官袍、腰刀和腰牌,也都是從家父那里繼承來的。
我從來沒有接到過錦衣衛(wèi)衙門下達的命令,就連方才那接頭暗號,也是家父交待給我的,家父說,他是錦衣衛(wèi)的人,我家世世代代,長子長孫都得繼承這個身份。家父還說,當年有許多和他一樣,對朝廷忠心耿耿的同僚、兄弟,曾并肩沙場的戰(zhàn)友,都和他一樣,隱姓埋名,潛伏于地方。
家父說,也許有一天,會有一個人用你方才那樣的暗語和我聯(lián)絡(luò),那時我就要全力配合,奉迎差事。我本以為,這一輩子我也等不到那個人來,說不定會等到有一天我垂垂老矣,把這個使命再交待給我的兒子……,沒想到,竟然真的被我等到了……”
這一瞬間,夏潯忽然想到了許多事,他想起從一些史料中看到過的記載,那上面說明朝初年的時候,曾有大批錦衣衛(wèi)奉命分赴地方或者潛伏到文武大臣府中做特務(wù),他們并不像許多間諜小說中描寫的特務(wù)們那樣錦衣玉食香車美女,他們什么都沒有,他們扮的只是最普通的小民甚至是奴仆,而且一扮就是一輩子,只要沒有得到召回的命令,他們終其一生都不會重新穿上飛魚袍,直到死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的真正身份。
想不到這竟然是真的,錦衣衛(wèi)本來就是大明親軍二十四衛(wèi)中的一支,而且是最忠心、戰(zhàn)功最顯赫的一支軍隊,正因如此,他們才成為御用拱衛(wèi)司,成為皇帝的貼身警衛(wèi)團,最后又成了錦衣衛(wèi)。這些忠心耿耿的戰(zhàn)士,經(jīng)過這么多年,已經(jīng)完全融入了地方,成為三教九流中的人物,同時,由于早年間錦衣衛(wèi)的莫大權(quán)勢,只要他們不是太蠢的,適當借助錦衣衛(wèi)的力量,在地方上都能混成各方的頭面人物,擁有相大當?shù)哪芰俊?
根據(jù)大明王朝“軍民匠灶世代不易”的規(guī)定,只要錦衣衛(wèi)中還有人掌握著這些人被錦衣衛(wèi)遣派出來的證據(jù),那么不管是他們還是他們的子孫,唯一真正合法的身份只有錦衣秘探這一個,這就注定了他們即便失去了忠心,也仍然得乖乖聽憑錦衣衛(wèi)的指揮,因為一旦真正的身份公開,朝廷就有權(quán)拿走他們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現(xiàn)在所擁有的,都可以算是為了執(zhí)行任務(wù),由朝廷給予他們的。
如今遣派于天下各地,像西門慶這樣的錦衣衛(wèi)秘諜還有多少?他們有些自己就是當年遣派出來的錦衣衛(wèi),有些已經(jīng)過世,把這件使命又傳給了他們的兒子,開枝散葉,更形茁壯。如果這股力量能夠整合起來,將是多么龐大的一股能量?掌握著這支秘密間諜名單的人,如果有機會運用這股力量,他簡直就是暗夜中的皇帝!
夏潯被自己的發(fā)現(xiàn)震驚了,西門慶也被他提出的要求震驚了:“皮毛、獸筋、生熟鐵?這些可都是受到朝廷限制的交易物品啊。”
夏潯道:“我知道,我只是依命行事而已,我不想問為什么,你也不必問,你應(yīng)該有辦法的,對不對?”
西門慶猶豫了一下,點頭道:“不錯,早年間……家父利用錦衣衛(wèi)的權(quán)勢,是在暗中做過這方面的生意,很是賺了些錢。漸漸的,我家便有了自己的門路,也結(jié)識了不少這方面的人脈關(guān)系。不過這些年錦衣衛(wèi)已經(jīng)很難幫得上忙,家父還健在的時候就已很少做這方面的生意了,所以我得找些人,才能確定貨源、貨物的數(shù)量乃至交易時間、交易地點。”
夏潯頷首道:“成,但是要快,越快越好,因為我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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