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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叫我衛金龍吧!用這個名字用了十幾年,我都快忘了自己原來的名字了。”衛金龍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苦笑,聽到自己的真名,他沒有激動,也沒有惱火,眼睛里倒是流露出了一些悲涼。
“好,那我就叫你衛金龍。衛金龍,你說你這是何苦呢?隱姓埋名這么多年,到現在幾乎忘記了自己原來是什么樣的一個人。”田蜜順著他的意,沒有再提他的本名,“既然你做著一切,都是出于正義感,那么就說明你從來都沒有忘記過自己曾經的職業。你還記得自己入警時宣誓的內容么?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衛金龍遲疑了,他的手臂雖然仍舊勒在陸母的脖子上,拿刀的那只手卻不再緊緊的抵著陸母的動脈。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的搖了搖頭,似笑非笑的說:“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我也贊同你的觀點,我也認為所有作惡之人都應該受到法律的懲罰,我相信你的出發點是為了正義,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么做,結果卻讓你從一個曾經的執法者,變成了一個比他們還壞的罪人?”田蜜不懂他口中的“不知道”到底指的是什么,眼下衛金龍的情緒略有松動,她能做的便是乘勝追擊的繼續說服。
“我不是罪人!我是在懲罰罪人!”衛金龍高聲說反駁,手勁兒又重新收緊,勒的陸母悶悶的發出一聲呻吟。
田蜜連忙噤聲,安靜了一會兒,讓衛金龍有時間平復一下情緒,免得他因為激動而做出什么沖動的事情,傷害到作為人質的陸母。
“江玉鏡的行為畢竟間接害死了任旭陽那個女孩兒,所以先把她拋開不提,就說說楚含吧,你對他的了解應該還蠻多的是不是?是從他本人,還是從其他人?我猜應該是從與他有過合作,搞不好還是合作的不大愉快的人嘴里聽說的關于他的事情吧?否則以楚含的個性,應該不會輕易對人講自己做假賬的事情。”田蜜知道衛金龍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索性自己推斷起來,說完停頓了一下看看對方的反應,從反應上看來,她的推測還是沒什么問題的,“我不知道除了做假賬的事情之外,你對他還有多少了解,知不知道他工作之外也是一個模范父親,一個好丈夫?”
衛金龍沒有作聲。
“你說的對,楚含做假賬幫助他人逃稅,并且從中謀取利益,這是有罪,應該受到法律的懲罰,可是他罪不至死!你因為這樣一個錯誤,把他殘忍的殺死,他的妻子從此失去了生活來源,孩子再也沒有了爸爸。你不覺得你給他的懲罰太重了么?”田蜜小心翼翼的留意著衛金龍的反應,繼續勸說他道,“如果你懲罰一個‘罪人’的結果就是制造了一個比他本身的行為更嚴重的損害結果,你自己說說看,這到底是懲奸除惡的正義,還是成了那些罔顧他人生命權利的殺人犯的同道中人?”
衛金龍依舊不說話,他的眼睛看著田蜜,似乎在思索著什么,他對陸母的鉗制不再像之前那么緊,這也讓陸母能夠得到一絲喘息。
“放、放了我吧……我沒做過壞事……”她雖然被嚇得魂不守舍,這么半天田蜜和衛金龍之間的對話倒也一句不落的聽進了耳朵里,終于暫時的擺脫了呼吸困難,她立刻不失時機的啞著嗓子向衛金龍求饒。
衛金龍低頭看了看她,猛得一收手臂,把陸母又勒的差點翻白眼。
“你沒做過壞事?那你又做過什么好事?!”衛金龍看向陸母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不過想一想,殺了你,然后我因為這件事被擊斃,實在是太虧了!你可不值這個價碼!”
他的這句話讓田蜜他們仿佛一瞬間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衛金龍,你說的沒錯!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你不要罔顧他人生命,也不珍惜自己的。”墨竇在一旁看準機會連忙開口,“你現在釋放人質的話……”
“我現在釋放人質,也還是逃不了一死!”衛金龍根本不想聽墨竇的話,“我手上已經沾了人血!里頭還有一個是你們的女法醫!我在做警察的時候,你們還穿開襠褲呢!別想蒙我,沒有用!”
墨竇尷尬的看看田蜜,一時也說不出話來了。
“我花了那么久的時間,打探這些人的情況,想法設法接近他們,還要摸清楚他們的生活和活動規律!江玉鏡、楚含還有袁和,我甚至利用自己開出租的便利,幾乎博取了他們的信任!成了他們的‘臨時專車’!為了接近他們,哪怕我當時離的再遠,只要一通電話,我就立刻隨叫隨到!我花了多少心血,才讓計劃變得能夠順利進行啊!”衛金龍忽然自己開口談論起了自己的計劃,語速緩慢,語氣里充滿了惋惜,“其實想一想,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果我不是臨時起意,覺得換成那個女法醫會讓計劃更精彩,如果我按照原計劃對那個叫小桃的妓女下手,可能你們就沒有那么容易抓到我了!從那個法醫開始,我的計劃就成了一步錯,步步錯,越來越偏離原本的軌道,可惜了我這么多年來的計劃和安排。”
他的這番感慨倒是嚇了田蜜一跳,她沒有想到小桃原本就在衛金龍的計劃之內。
“既然你已經放棄了小桃,為什么后來又殺了她?”她趁著衛金龍肯開口,試探著問。
衛金龍動了動在陸母頸前的胳膊,長時間的對峙,他的體力也消耗很大:“原本她是我計劃里的第三人,后來因為她,我發現了袁和,我正在糾結著殺了小桃會不會驚動袁和,不好下手的時候,又聽說了那個女法醫的事情,我以為這樣會對計劃更好,沒想到對袁和下手的時候小桃竟然比預計的早來了。”
說到這兒,他竟然冷冷的笑了出來:“這我還能怎么辦?自己硬要闖鬼門關的人,我只好送她一程!”
說罷,衛金龍又說出了兩個聽起來很陌生的名字,然后對田蜜等人說:“這兩個人是我這個計劃里的最后兩個人,事到如今,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計劃完成了,就算我做不到,我也希望你們能把他們給查個清楚!”
他的這番話,無異于舉白旗投降,雖然還沒有放開陸母,情勢卻已經變得讓人能夠稍微松一口氣了。
“你放心,”田蜜怕他情緒有變,立刻答應下來,“如果你說的這兩個人確實存在犯罪行為,我們一定會仔細偵查,把他們繩之以法的!”
衛金龍眼睛朝陸向東瞥了一眼,用刀柄指了指身前的陸母,眼睛沒有盯著陸向東,話倒是對他說的:“你的事情我從這老娘們兒嘴里聽了不少,如果不能按照原計劃進行,用殺死這么一個女人作為終結,實在是太對不起我這么多年來的苦苦策劃了。說到底,她不過是我為了營造效果湊進來的一個添頭罷了!”
陸向東看著他,沒有任何表情,眉頭仍舊微微皺著,不見松弛的跡象,好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衛金龍把手上握著的那把刀慢慢的從陸母的頸項上移開,低低的拋向這邊,因為雙方之間本來也只有兩三米的距離,刀子鐺的一聲掉在田蜜腳邊。
田蜜迅速的把刀用腳踩住,踢到身后遠遠的地方。
衛金龍松開陸母的脖子,陸母有些呼吸不暢的一邊咳嗽一邊喘氣,甚至還干嘔了幾下,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滾過去!”衛金龍鄙夷的看一眼陸母,抬腳在她的身后不輕不重的踢了一腳,讓她身子一趔趄,向前跌過去。
陸母這一次一聲也沒敢吭,用最快的速度,連滾帶爬的跑到墨竇身后,一手拉著他,一手死死的拉著陸向東的衣襟。
陸向東瞥了她抓著自己的手一眼,沒有對她表示任何的關懷或者安慰,也沒有把她的手拉開,只是那么看了一眼,注意力便又重新回到衛金龍的身上。
衛金龍把兩只手垂在身側,整個人脫力一樣的倚靠在墻角,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喃喃的說:“這樣的結果,可能反而更好。”
說完,他睜開眼,看著田蜜,沖著她揚了揚自己的雙手:“把我拷走吧!”
田蜜遲疑了一下,見他已經扔掉了兇器,人也顯露疲態的倚在墻上,似乎已經放棄了抵抗,陸母在身后雖然抖成一團,倒也算是毫發無損,這才打從心底松了一口氣,一邊掏出手銬一邊朝衛金龍走過去。
這時,墨竇的手機震動起來,他勉強的把自己的手腕從陸母的鉗制下拉出來,側身從陸向東旁邊擠過去接聽電話,陸向東的眼睛始終盯著衛金龍,一動未動。
田蜜向前走的也比較慢,對于衛金龍這樣狡猾的犯罪人,她始終是心存疑慮的。
“田蜜!”
走到距離衛金龍一米左右的時候,她忽然聽到身后傳來墨竇的一聲疾呼,這一聲呼喊讓她猛地回過頭,動作也隨之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轉頭的一瞬間,她看到陸向東忽然猛地甩開陸母,朝自己的方向沖了過來,還未等田蜜回過神來,他便已經和衛金龍扭作一團。
砰——。
兩個人扭打撕扯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陸向東更加死命的把衛金龍的雙臂壓向地面的方向。
砰——。
又一聲悶響,陸向東腰側的襯衫暈開了一片紅色,他的身子晃了晃,搖搖欲墜。
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到田蜜還來不及弄明白發生了什么,她眼看著陸向東的身子矮下去,衛金龍朝自己抬起了雙臂,在他的手里,赫然握著一把手槍。
那一瞬間,田蜜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就在抱定了必死的決心要沖過去奪槍的時候,她感到一股熱浪擦著耳朵飛過,伴隨著一聲槍響,衛金龍手里的槍掉在了地上,他的胸口被血染紅,身子一歪,順著墻癱倒在地。
“陸向東!”田蜜真正回過神來,急忙蹲下身去,這才發現,陸向東除了在腰上之外,接近胸口的位置也同樣紅彤彤的一片,觸目驚心。
田蜜幾乎快要哭出來,她心急如焚的想要做些什么,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使勁兒的咬著嘴唇,眼淚斷了線一樣的往下掉。
陸向東躺在地上,看著田蜜蹲在自己身邊拉著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動了幾下,似乎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叫她寬心,卻又無力完成這樣的動作,他看著田蜜,視線逐漸模糊,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一個小時之后,醫院手術室門外滿滿騰騰的站了許多人,田陽和墨竇在走廊里焦急的踱來踱去,程峰面色凝重的扶著同樣面無血色的嘉逸,田爸爸憂心忡忡的盯著手術室的門,等著里面有人能帶出來一些消息。
田蜜好像個木偶娃娃一樣的坐在手術室門前的椅子上,田媽媽在一旁拉著她的手,擔心的看著她。
“都怪我!”田陽攥著拳頭,幾乎快要把自己的牙咬碎,“我要是早一點查清楚衛金龍當初在丟了槍之后,是因為找回了失槍,并且把偷槍的那個人殺了,背著人命官司所以才隱姓埋名的遠逃到咱們這里來,這事兒就不會發生了!”
墨竇的心情一點也不比田陽好過一些:“這事兒也怪我!衛金龍之前說的那些話,現在想想,明明他就有流露出來過!還有,我當初就不應該喊那一嗓子,驚動了衛金龍!要不是陸博士一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發現的及時,現在恐怕躺在里面的就是田蜜了!”
“這種事誰都不希望發生,你們也先不要說這種話,陸向東不會有事的!”程峰叫停田陽他們兩個的自責,像是安慰他們,更像是安慰自己和身邊所有其他人。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沉默了,眼睛看著走廊的另一端,田陽和墨竇見他這樣,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是陸母,她正以緩慢的速度,一步一步的朝這邊挪了過來。
田陽轉過臉去,假裝自己并沒有看到他,墨竇也是一樣,不僅是他們倆,在場幾乎所有人都選擇了同樣的態度,此時此刻,在陸向東生死未卜的時候,看到這個冷血貪婪的母親,誰的心里都很難感到平靜。
陸母走到田蜜身邊,毫無預警的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都是我的錯!是我太貪心!不僅害了自己,也害了向東!我對不起他!”她抱著田蜜的膝頭,嚎啕大哭起來。
“你知道就好!”一直沒有說話的田媽媽這時候忽然勃然大怒起來,指著陸母的鼻子罵道,“這么多年來你為你兒子做過什么?!為了一己私欲,你連兒子的終身幸福都可以拿來當做要挾的籌碼!要不是你到處招搖,他現在也不會到這個樣子!我告訴你,如果他什么事也沒有那就最好!如果他有任何不妥,我都饒不了你!”
陸母只是唯唯諾諾的一邊啜泣一邊答應著,似乎在經歷了這一場生死劫之后,她終于有所醒悟了。
田蜜任由她跪在自己面前,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傷心,只是木然的一動不動,好像在這里的只是一具軀殼,魂兒早已經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好像都已經停滯了,終于,有一個醫生模樣的人走了出來,走廊里焦急等待的人們立刻都圍了上去,就連陸母也慌慌張張的爬起來跟了過去。
只有田蜜,依舊坐在那里,只是身體抖動的愈發劇烈起來。
“沒有生命危險了,你們可以放心,但是還需要靜養上一段時間。”醫生知道大家焦急的等著結果,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安撫眾人的情緒,隨后他又問:“誰是田蜜?”
田媽媽朝田蜜的方向指了指,醫生走過來,對田蜜說:“照理說這是不符合規定的,但是病人堅持要見你,說有話想要對你說。”
他的話音還沒落,田蜜已經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拉起醫生就走。
終于,站在了陸向東的監護病房外,田蜜忽然膽怯起來,顫抖著推開病房門,看到躺在病床上,毫無血色,身上纏著繃帶的陸向東。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田蜜的眼淚決堤而下,她多想抱住陸向東,抱得緊緊的,永遠也不松開!這種幾乎要失去他的感覺實在是太可怕了,讓她恐慌的幾乎不能呼吸。
陸向東聽到聲音,虛弱的睜開眼睛,看到田蜜的時候,臉上出現了一絲若隱若現的笑容,他的手指動了動,田蜜趕忙湊上前,把臉頰貼在他冰涼的手上,無法開口,已經泣不成聲。
“田蜜,靠近點。”陸向東的手輕輕動了動,示意田蜜湊近些,經過剛剛的大出血,他的身體還很虛弱,沒有足夠的力氣提高音量。
田蜜連忙抹抹眼淚,站起身來俯下去,把臉湊到陸向東的面前。
“我從來都不害怕死。”陸向東輕聲說。
“我不要聽你說這些!”田蜜聽他說這樣的話,只覺得心里一沉,立刻出聲制止。
陸向東的頭微微搖了一下:“噓……讓我說完。”
田蜜連忙噤聲,陸向東實在是太虛弱了,虛弱到她不敢讓他多費一分力氣。
“我從來都不害怕死,一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舍不得死。”陸向東輕聲在田蜜的耳邊說,“我怕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你。”
田蜜的眼淚不住的流,幾乎快要抽噎起來。
“如果你答應嫁給我,我會答應你,盡快好起來。”陸向東說完這句話,虛弱卻又緊張的看著田蜜的臉。
田蜜忽然放聲大哭起來,聲音大到把門外的護士也引了過來,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哭了一會兒,她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抽噎著對陸向東說:“說好了,不許反悔!”
陸向東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一直蔓延到眼底,輕輕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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