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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逸夫和夏雪畢業(yè)后,岳云鶴就沒再帶過學生,只是偶爾在教學樓辦公室坐坐,進試驗室耍耍,畢竟他年齡真的到了,要說常思平還能再扛五年的話,岳云鶴已經(jīng)扛了五年加五年了。
這次跟岳云鶴一起吃飯,張逸夫也感覺到他真的徹底老了,喝一碗粥,隨便吃兩口小菜就沒了食欲,能不靠拐杖和輪椅走動已經(jīng)是個奇跡了,只可惜唯一的獨子白白犧牲,也許連犧牲都算不上,如今只有靠阿姨照顧著。
但岳云鶴精神依舊很好,談完工作與學習,主動探討起局勢來:“逸夫你知道么,現(xiàn)在我們這些老頭子,在實用科學和基礎科學上,已經(jīng)研究不動了,組織給我們的任務很自由,隨便研究,怎么選題都可以,這就特別有意思,搞電子的人,去研究社會傳播學,搞能源的人,去研究哲學,搞工程的人,去研究改革!”
“我覺得挺好。”張逸夫笑道,“一生的經(jīng)歷與儲備,用在方方面面都是財富,思考得也必然會深遠一些,觸類旁通,任何學科都有共性,在哲學層面上應該更淋漓盡致。”
“你這么說也有道理。我就覺得,年輕人,搞什么哲學,自己都沒活明白呢,憑什么思考全人類的事情!”岳云鶴大笑道,“你看,我最近研究的方向,就是社會如何進一步變革,雖然也知道,自己出的論文,出的結果,也就是請一幫人,演講發(fā)布一下,捧個臭腳,沒什么實際作用,但我自己搞得也挺開心!”
“您真別說沒實際作用,至少我,就特別希望看到這個論文,而且用心去體會,去運用,這就有作用了!”
“哈哈,你可真會安慰人,那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岳云鶴就此問道,“民資辦電,你怎么想?”
“拋開政治因素,我覺得很好,非常好。”
“那咱們隨便展開一個細節(jié)。”岳云鶴隨口說道,“就說火電,具體來說煤電,假設現(xiàn)在全國的煤電都是民資辦的,如果年底的時候,由于各種因素,煤價翻倍會怎樣?”
“貸款,撐過去,畢竟只是暫時的。”
“找誰貸,銀行么?銀行是最唯利是圖的,你賺錢的時候求著你貸,你賠的時候一毛不拔。”
“國家政策上會有挽救的。”
“那這筆賬怎么算?國家要挽救多久?全國民資辦電,必然是非常散的,每個都救救得過來么?發(fā)電就是不停的賠,老板就是跑路了,電廠停產(chǎn),怎么救?國家回收?”
“這個得系統(tǒng)性做個方案了。”張逸夫隨著岳云鶴的思索深入,這確實是個現(xiàn)實問題,國有來做不可能跑路,民資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其實一直到十幾年后,發(fā)電廠企業(yè)化運營之后,那時外資和民營發(fā)電都不是主流,國有發(fā)電企業(yè)還是占絕對主力。但政府考慮到既然是企業(yè),就應該考慮盈利,所以提出了“煤電聯(lián)動”概念,就像汽油隨石油價格波動一樣,只是更加復雜而已。
“所以,這些都是問題,還有許多這樣的問題,需要研究許多的方案。”岳云鶴輕輕拍了拍張逸夫,“你思考不全面,并不是你的問題,你是搞實業(yè)的,沒太多時間耗費在這上面,沒意義。我就不同了,成天有的是時間,專門可以研究這些麻煩的事情,倘若真如你說的,將來有朝一日我的結論可以有貢獻,我這些腦子也算沒白動!”
“那岳老師,您究竟是支持民營還是國營?這么久的思考,在改革方向上有沒有什么讓我學習的地方么?”張逸夫相信,這樣經(jīng)歷,這樣心智的人,說出的話,總會對自己有幫助。
岳云鶴看著張逸夫,笑得很平淡:“你的問題,其實就是‘中國特色’中,對‘特色’二字的詮釋,至于這個特色是偏左,還是偏右,我認為既然提出了‘特色’二字,那么必然,所有人就已經(jīng)偏右了,只是程度問題罷了。”
岳云鶴說了,相當于啥都沒說。
“那我應該屬于特別右那類了。”張逸夫撓頭道。
“錯了,特別右的,早就出國了。”
“那您一定不是特別右了。”
岳云鶴哈哈大笑,盡力抬起一只腿:“就我這腿腳,別說出國,出京城都累。”
“哈哈。”
玩笑中結束了談話,一切都是云里霧里。
張逸夫總在想,是不是總會有一批人,一批智者,強者,在左右國家改革的方向,這必定不是一個人,一個人總會偏左偏右,而集合一群人,力量的制衡,班子的更迭,逐漸實現(xiàn)這個過程,而這一群人,拋去權力與利益,是否真的存在思想與信仰呢?
張逸夫覺得至少岳云鶴應該有這樣的思想和信仰,但他看上去并沒有那個權力。
社會的演變,到底是物競天擇的進化,還是精英群體哲思,如果自己也老了,干不動了,就先從研究這個問題開始吧。
沒工夫再多跟岳云鶴打太極,正如岳云鶴所說,張逸夫是做實業(yè)的,正事兒要緊,而現(xiàn)在的正事兒既不是研發(fā)也不是生產(chǎn),而是去促成鴛鴦!
張逸夫在教員辦公室見到了賈母欽點的媳婦,她碩士畢業(yè)后直接留校了,專業(yè)竟然是令人發(fā)指的政治學,真的不知道這個系在學什么。
不過欽點媳婦本人真的是無可挑剔,乍一看有些夏雪的影子,卻又完全不同,她的安靜是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的,很難說清楚。非要說的話,夏雪就像是草原上的一樽冰雕,很精美,很神秘,而準媳婦就是草原上的一棵樹,有風時微微起舞,無風時獨自靜謐,每個表情動作,給人都是剛剛好的感覺。
“您就是張逸夫吧。”女孩擺了下頭發(fā),體現(xiàn)出了剛剛好的熱情,以及剛剛好的羞澀,“天蕓姐那人,真是沒辦法,說您是月老,我必須見一見,我馬上還有課,真不知道怎么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