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緇衣人道：“十年之后，時間飛逝，此事本已蒙上塵土，那男嬰也漸漸長大，他性格中有父母長處，淡泊柔靜，與世無爭，因此與同門師兄弟相處得很和睦。但他卻也承繼了父母性格的短處，那便是懦弱膽怯，遇事容易陷入偏激與執(zhí)念中。”

他微喟一聲，又徐徐說道：“那孩子長成少年后，有一天，遭遇了一場師門風(fēng)波。在那場風(fēng)波里，他全然無辜，卻受到陷害，被人打上了欺世盜名的烙印。他自幼謙和對人，不愛爭執(zhí)，幾時受過如此不公正的對待？雖然師兄弟們似乎并不相信陷害者的誹謗，但可憐那少年素來平靜寧和的內(nèi)心，卻依舊因為這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穆青露忙忙地問著：“他怎樣了？”

緇衣人微微垂首，說道：“他閉門冥思整整一月，卻越想越痛苦，甚至對整個世界都產(chǎn)生了懷疑與不信任。他在半夜來到崖邊，萬念俱灰，索性便想一死了之……”

樊千陽叱道：“可笑！”穆青露亦叫道：“他怎可如此？前輩！……我覺得，這個孩子太鉆牛角尖了！他的母親當(dāng)初若能放下世俗執(zhí)念，早就能與荊耳大師雙宿雙飛，至于他，更不該為了一場爭執(zhí)，就放棄自己的生命啊！”

緇衣人唇邊泛起苦笑，道：“你倆說得沒錯。可惜，那少年當(dāng)時卻聽不到。”

穆青露追問道：“他難道真的就此跳崖了？！”樊千陽卻似已有所領(lǐng)悟，將視線緩緩轉(zhuǎn)至那緇衣人身上，沉吟不語。

緇衣人道：“沒有。就在關(guān)鍵時刻，少年的師父，也就是荊耳的那位知交，忽然出現(xiàn)。他攔下了少年，少年在師父面前哀哀痛哭，大聲訴說著自己的迷茫與疑惑。他的師父聽完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對他說了幾句話。”

穆青露急道：“甚么話？”

緇衣人道：“他師父說‘孩子，事已至此，我想唯有你的骨肉血親，才能解開你的心結(jié)。你莫要哭，也莫要尋死，我這就設(shè)法安排，將你送到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身邊去。”

穆青露奇道：“他不知荊耳下落，又如何送？”

緇衣人道：“那少年一臉迷茫，問師父‘我唯一的親人？’他師父說道‘你的親人過去也曾因為執(zhí)念，避世隱居整整十年，我直到昨天，才收到他的信件，告訴了我他如今所在。可見他獨居十年時光，終于有所勘悟。我立刻送你去見他，至于你能否想通，愿不愿意再回來，都聽?wèi){你自己安排。’”

穆青露眼中泛起恍然之色，叫道：“原來如此！……”

緇衣人卻輕輕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繼續(xù)說道：“那少年從此便來到巫山，留在了父親身邊。他絕口不提過去遭遇，父親也沒有問他。他與父親之間的關(guān)系很有些微妙，名為父子，實則更像朋友，有時候甚至還互以姓名相稱呼。他并未正式學(xué)習(xí)父親的鑄器技藝，但偶爾也會聽父親談?wù)撘恍┟罘健Ｋ琅f練習(xí)師門武功，奏笛技藝也從不曾生疏。他常與父親并肩坐在巫山絕頂，眼望四周雄奇之景，將自己的樂聲一一送出，融入造化萬物中。”

穆青露話音中大有欣慰之意：“太好了，那名少年……應(yīng)該想通了，也應(yīng)該釋然了吧。”

緇衣人輕輕搖頭，道：“他不知自己有沒有徹底想通。白晝的時候，山中層云蕩滌胸懷，仿佛可以忘卻人間一切煩惱。然而到了夜晚，心底卻總有些東西隱隱浮現(xiàn)，令他輾轉(zhuǎn)反側(cè)，不知如何進退。父親日益年邁，他一心陪侍父親，便竭力拋開，不愿多想。山中的生活很寧靜，直到十幾年前，才發(fā)生了一件事情，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穆青露問道：“十幾年前？……”

緇衣人道：“十幾年前，少年下山采藥，回來時卻遠遠聽到父親在屋中說話，仿佛在與人攀談。他心中奇怪，只因父親久未見客，卻不知來人為誰。但他一向尊敬父親，絕不肯偷聽，便遠遠避開，自己回了房。又過了兩天，卻見父親取出了多年未曾動用的鑄器工具，竟獨自在工房中凝神苦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