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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霖的身形自石門后浮現。他向來溫和開朗的臉上盡是焦灼的神情,他隔門朝外張望,說道:“出了甚么事?好久都沒有你倆的消息!”
游心在那布滿隱弦的門前止足,離他不過三四步距離。她用力瞪大雙眼,凝視著穆青霖,仿佛近兩月的分別已是大半輩子的時光。她低聲道:“霖兒,那日回去后,沒過兩天,我不慎露了形跡,連累阿淵一同被變相軟禁了。幸虧巴蜀之行有了收獲……”
她將前因后果匆匆一說,穆青霖眼中陡然升起驚喜之意,他喃喃道:“姐姐?游心,你說我的姐姐還活著?”
游心連連點頭,道:“是的,她活著,樊將軍救了她……霖兒,我們今夜便是來開啟隱弦,救你和師父出去的。你姐姐正在城郊等你,你倆一定會平安無恙相見的……”
穆青霖低聲道:“整整五十多天,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甚么。幸好……”他清朗的聲音似也微微顫抖,驀地,他提高聲音,將視線越過游心,喚道:“阿淵,我要多謝你……阿淵?”
他的聲音似猛然吃了一驚。游心受到感染,忙忙地隨他視線轉頭,目光亦落在朱于淵臉上,陡然之間,她也似受到觸動,叫道:“阿淵!你怎么了!”
朱于淵慢慢朝前挪了幾步。昏黃的風燈光暈,替他鍍上了一層朦朦的光邊。他神情沉肅,眼中有深深的悲哀之色。那悲哀的眼光,與以往向游心傾訴對穆青露的愛意時有大不同。那眼光分明不是兒女私情,也不是追念師恩,卻像……一種錐入骨髓的悲痛。
穆青霖低低地又喚了一聲:“阿淵?”
朱于淵緩步上前,他的傷痛之情愈發明顯,他在石門前站定,過了一會,才艱難開口,說道:“青霖,游心,大師伯,我……想求你們一件事。”
穆青霖微微變色,道:“阿淵,何須用到‘求’字?你盡管說。”游心在一旁道:“是啊,阿淵,此際時間緊迫,咱們不如先開啟機關,出去后再慢慢講?”
朱于淵搖首,道:“不。這件事在我心底已經憋了很久很久,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有今日,我才配得上向你們開口。如果我不能陪大家走到今朝,那么,寧可讓它爛在肚子里。幸好,雖歷經種種磨難,今天終于還是來臨了。”
穆青霖深吸一口氣,道:“阿淵,你請說。”
朱于淵慢慢點了點頭。他后退兩步,忽然對著石門后的穆青霖,和側立一旁的游心,屈身跪了下來。
門洞后猝然卷起一股寒風。穆青霖和游心同聲而喝:“阿淵,你干甚么?起來!”
游心伸手便攙。朱于淵卻紋絲不動,只輕輕將她的手推開了。他依舊長身而跪,面對洞開的石門和盤卷的寒風,嗓音低沉,一字一字地說道:
“我想求你們一件事。我懇求……”
他聲音干澀,仿佛咽喉正被芒刺一根一根戳扎,他停了一會,方才接著說了下去:“我懇求你們……從地牢出來之后,能瞧在我的面上……饒過……饒過我父母的兩條性命……”
他的語音越來越輕,似已無顏再說,只深深伏首,長跪不起。門內寒風猶在盤旋,穆青霖神色驚異,盯住朱于淵,片刻后卻慢慢浮現了然的神情。游心也似受到極大的震撼,倚著石墻,瞧了朱于淵很久很久,才開口說道:
“是了……我一直忽視了你的心……阿淵,你的身份與我們是不同的……很多事情在我們看來天經地義,可是對你來說,卻是很艱難的……”
朱于淵以額抵地,澀聲道:“是的……我心里非常明白,我的父母親沾染鮮血、罪大惡極。大師伯,霖兒,游心,待你們出去后,我便再無牽掛,我愿意耗盡全力,去規勸他們收手,隨我一道回天臺山贖罪。倘若他們依舊不肯聽,我愿以我一己性命相抵……但求……但求你們能高抬貴手,不殺他倆,容我陪伴他倆以余生慢慢補過……求你們……”
石室中驀然歸于沉寂。唯有朱于淵哽咽的尾音顫抖著,慢慢消失在冰涼的氣氛里。
穆青霖的臉隱在黑暗的門洞后,只留眼眸與胸前的消魂鎖鏈,時不時閃爍幾點光亮。他的視線筆直投向跪在地上的朱于淵,他的眼光自朱于淵額前轉移,緩緩落到他手中的布包與錦盒上。
游心朝他走了一步,沉默不語,亦朝朱于淵手中望了一眼,又瞧了瞧穆青霖。這一互望之間,二人渾似已交談了千萬遍。游心目中有詢問之意,穆青霖的眼瞳卻又黑又沉,無法瞧清深處藏著些甚么。
三人緘默的時間其實很短,可是此時此際,卻不亞于最漫長難挨的時光。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后,穆青霖的聲音終于打破沉寂,他清晰地說道:
“阿淵,你起來。我——答應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