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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于淵依舊沉默著。穆青霖坐直身子,忽然放緩語調,問道:“阿淵,在我之前,你早就同穆家的人有過接觸。在你心中,穆家的人,該是甚么樣子的?”
朱于淵目光閃動,片刻之后,方才說道:“穆如清風,草木皆靡;炳然白日,霰雪自消。”穆青霖端視著他,沒有說話。朱于淵停了一停,接著說道:“溫和,清正,無私……美好。”
穆青霖笑了一笑,垂目低聲念道:“溫和,清正,無私,美好。”
驀然之間,他神色改變,笑意全消。他抬起頭,看住朱于淵,說道:“阿淵,我雖也是穆家的人,卻偏偏不是那樣的。”
朱于淵道:“那么你是怎樣的?”
穆青霖并未急著回答。他的眼光徐徐轉到那一縷紫色爐煙上,像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道:“《流光集》之災,朱氏固然有錯,穆氏又何嘗無過?一十七年前,家父若能果決勇敢一些,兩家又何至于骨肉分離,釀成今日慘局?”
朱于淵不答。穆青霖似已陷入沉思中,他邊思索,邊繼續說道:“你遭受封脈制局,而我飽受牢獄穿骨之苦。多年以來,家父苦守秘密,以為憑一己之力,能夠應付一十七年后的所有結果。然而……千佛山一戰的代價,你我都瞧見了。”
他喟嘆一聲:“區區一首《蒿里曲》,卻能兩度擊潰他的心志。那并非魔音,更沒有魔力,擊敗他的,不過是心魔而已。二十五年前,朱氏急欲出人頭地,卻恰因父親中了魔障流血受傷,于是犯下的過錯在同門眼中被無限放大。種種誤解怨恨,無不由此而生。”
朱于淵抬起頭,仔細地瞧著他,目中有疑問。穆青霖的眼光緩緩下滑,他盯住香爐上雕刻的花紋,忽又黯然說道:
“阿淵,假如時光能夠倒轉,我寧愿一十七年前……還在襁褓中時,就被家父親手殺死。你們瞧見的我,縱然生活在黑暗里,臉上還依舊帶著笑容。可是你們只怕想不到,如果能有選擇,我寧可早早死去,也不愿成為那一樁可笑的約定的犧牲品。”
朱于淵聞言,頓生憫然之色,卻又立即收起。他問道:“你恨你的父親?”
穆青霖轉回視線,他伸出手指,將面前的酒杯輕輕推開了一些:“我至今不知他的模樣,只聽說過他的故事。但他是我的生身父親,我終究是不能恨他的。”
朱于淵面上沒有流露出別的表情,只道:“請說下去。”
穆青霖道:“至于家姐……她良善天真,渾然無防,在旁人看來,自有一番清正美好之態。然而……”朱于淵忽有怒意,揚聲道:“然而怎樣?”
穆青霖朝他輕輕搖了搖頭,他的聲調依然很平靜:“然而……家姐直率沖動,一番善心,終引狼入室。阿淵,你莫急怒。她情傷至此,你瞧著心里不好受,我同你亦是一樣的。”
朱于淵蹙眉道:“你講了那么多,究竟想說明些甚么?”
穆青霖收起感喟之容,正色說道:“我想……以我之力,重新書寫一個‘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