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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傳來“噠噠噠”的馬蹄聲,他緩緩回過頭去,只見一襲黑袍迎風飄揚在半空,隨后那紅棕色的高大駿馬長嘶一聲停在了自己面前,馬上坐著的秦悅一動不動看向自己。
“薛尚清,即已丟官,今后,你預備如何?”秦悅在馬上俯看著他問。
薛尚清語氣平淡,卻略帶著寂寥:“離京,無論去何處。”
“離京?”秦悅從馬上下來,問道:“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要娶本王的女兒,要做出成績,要讓本王瞧得起,要如何要如何,如今卻要離京,就因為皇上革了你的職,因為在京城有個不好的名聲就沒臉見人了?”
薛尚清反駁道:“我自然不會因這些而離開!”
“那是為何?”
薛尚清沉默半晌,“若沐晞愿意,無論前途多艱險我也會留下來,可……”他失落道:“可她已心系他人,我還留下做什么?”
秦悅臉上帶著不贊同,聲音微冷道:“那又如何?她心系他人,你便讓她忘了那人,心系你不就成了?若是本王,除非她死了,要不然就別想從本王身邊逃開,不,就算死本王也會將她找到!”
這……睿王這觀點,薛尚清自認不敢茍同。真正為她好,又怎能豪奪巧取不顧她的感受?這樣不過是徒增她的厭惡而已。睿王為政一世,強硬的性子卻始終如一。
你風揚清。只是自己不認同是不認同,可睿王現在卻為什么要來和自己說這些?莫非他竟希望自己……留下?
薛尚清詫異地看向秦悅,沒想到這一看,立刻驚了一下,秦悅看著他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笑來。那笑極淺,也并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多久,可那卻是不帶一絲冷意的笑,是對他從來沒有過的真正的笑。
“皇上說你若無悔改,永不復用,言外之意便是有了悔改,馬上復用,況且他也知道你所說并非實話,你是之前便與葉世子商議過吧。”
薛尚清并沒有回答。
秦悅臉上舒展著,將一手搭到他肩頭,如一個長輩對后輩般告慰道:“你因晞兒而毀名聲丟官位,我這個父親自然不會讓你白白受冤,有我在,莫說官復原職,三兩年做個尚書丞相亦非難事,至于晞兒……你往你家中去吧,我料想她馬上就會去找你。”說完,轉身上馬,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離去。
薛尚清站在原地看他遠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種……他似乎認了自己做女婿的感覺,可是這……這又怎么可能?再想到他最后說沐晞會去找他,當即也不再思慮其他,果然就依言往自己家中走去。
盡管是小年,卻因為天太冷,街上人也消散得快,去時還街市還熱熱鬧鬧,來時就已經人去攤收了,天完全黑下來,頭頂冒出幾顆星辰,蕭索的石板路上幾片枯樹葉被風吹著往前跑著,四下一片寂靜,只有遠處一家酒樓還隱隱傳出飲樂之聲。
薛尚清往前走著,一會兒想著要立刻趕回家中,一會兒卻又覺得如此渺茫,她怎會來見自己,她并不知道當初的實情,只會以為是葉世子幫了她,又怎么會來找他?
這樣矛盾著,喜悅與落寞交替反復,竟讓他不知道是疾步快行,還是緩步徐行。
身后傳來一陣車馬聲,他并不在意,僅僅記得往路邊避讓開,一顆心思就又回到了心里那人身上。
沒想到馬車卻在他身后停了下來,一個聲音喚他道:“薛尚清?”
他回過頭去,眼前赫然是她的容顏。
黃色的緞襖,紅色的大髦,一張臉白希而精致,發絲被風吹得輕輕拂起。
載她來的馬車掉頭離開,她沖上前來,一把抱住他,“為什么要那樣說,為什么要那樣把所有都推到自己身上,我知道你是要名聲要面子的,可我卻是無所謂,反正我從小就被人說,我是睿王的女兒,他們也只敢背后說說我!”
“你……你知道了?”他喃喃道。之前他沒有刻意要求葉世子要將真相說出來,甚至是準備歷經此事,葉世子更討她歡心的,卻沒想到這么快,她竟然都已經知道了。
沐晞立刻道:“不錯,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雖然我是不記得了,可我又不傻,我有感覺的,你說的話我一聽就知道那不是真的……后來我問了葉世子,還問了我姐姐,我知道是你在宴會開始前找到了葉世子,讓他幫你,而我姐姐……她告訴了我許多,都是我在回京城后告訴她的,我知道我在杜陵縣的時候就與你是夫妻了,我知道我回京城后一直堅持要回去找你,可是……我后來卻忘記了……”她抬頭看向他,眼里不由地沁出淚來,“薛尚清,你怎么從來不說,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負了你?”
薛尚清緩緩抬手,觸上她的臉,“我以為……成為秦小姐的你,會更愿意忘了我,喜歡葉世子那樣的人。”
“誰說的!”沐晞認真道:“那天的話你不要當真,那是我說的是氣話,我娘說我脾氣不好,喜歡沖動,一沖動起來就什么都不顧,那天我就是沖動了,而且也賭氣,明明心里已經沒怎么怪你了,卻還是要做出一副很怪你的樣子。后來明白你和公孫絳雪的事后去找你,卻正好又碰到了公孫絳雪,我又生氣你身邊那么多女人,轉身就走了……你看到你家的那個掉了的鎖么?那就是我不小心拉掉的。”
薛尚清一陣驚愕:“那是你弄的?那ri你去找過我?”說完著急又懊惱道:“那日我很晚才回去,自你與葉世子在一起后我每日都很晚回去,只恐自己太閑,會想許多不想去想的事,我還以為是有盜賊過去。”
“那破門一看就知道里面窮成什么樣了,誰會去盜!”沐晞立刻道,隨后解釋:“而且我和葉鳴從來就沒有‘在一起’過,我只是生你的氣,而他常來陪我而已。”
“所以你……”薛尚清的語中帶著歡喜,又帶著期待,而這歡喜與期待里,卻又有一絲緊張。
沐晞抿一抿唇,臉上略略發紅道:“我沒有喜歡別人,我一直都……只喜歡你的……”
薛尚清臉上不由蕩漾起一個笑容來,半晌也毫無收斂,反而看著她,那笑越來越深,許久,終于俯首貼上她的唇。
她由他捧著她的后腦,緩緩仰起頭來,雙手不由自主將他脖子緊緊摟住,與他更加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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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冷,夜卻迷人,下弦月掛在樹稍,遍空無云,星子撒在深藍色的天幕里,閃耀著點點晶瑩雅致的光芒。
半夜的屋頂上,兩人共披著一件大髦,緊緊挨坐,夜風明明冷著,兩人臉上卻還帶著愉悅。
薛尚清說道:“我在宮宴開始前才發現高耀庭,料想公孫小姐帶他過去是要對付你,本想見皇上了去將他阻在外面,可那卻只攔得了今天,就算攔了他,公孫小姐也會將那些事添油加醋傳出去,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若我直接否認高耀庭說的話,高耀庭必定要和我爭辯,就算我爭過了他,眾人也會懷疑興許他才是真的。而對于女子清白,人們向來就是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所以我才與葉世子商量了讓他來逼我說出,這樣便沒人懷疑我說的是假話。”
“誰要你費那么大功夫,反正……”沐晞稍稍壓低了聲音道:“反正我也是嫁給你的,以前做過妻做過妾還不是一樣……”
聽到“嫁”這個字,薛尚清心中泛起極大的喜悅來,不由將她手握住,“我當時以為你最后會嫁與葉世子,就算不是他,也很大可能是別人……無論是誰,那些事都會害了你,況且就算是嫁與我,也不能擔此名聲,男子的聲名或許能因日后的功名地位而洗清,可女子的清白之名卻無論怎樣都會一世遭人指點,無論你最終嫁誰,我也希望你能安安穩穩的嫁,無憂無慮的度余后時光。”
沐晞低頭笑。她嘴里說不在乎,可這種事,又有多少人能不在乎?她可以承受別人說她不守規矩,說她離經叛道,因為那是她自己選擇的,可要是說她污賤不堪這樣的話……恐怕還真的不那么好受,至少當時她是極其難堪的,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耳邊“嗡嗡嗡”的,連人群都模糊起來,聽不見,看不見,只知道他們在罵自己,鄙夷地看自己。
“你放心,我去找皇上,一定要他把你的官位恢復,不只恢復,還要做更大的官,那永安王府得罪了就得罪了,沒什么大不了的,我讓皇上和我爹一起幫你!”沐晞馬上道。
薛尚清一笑,“我也是真才實學考出來的探花,為縣令五年也得各方賞識,論作為,在天下縣令中必定是名列前茅,只要無人成心打壓,我又怎么需要靠人有意提拔?只是你爹和皇上……”看著她,他凝重的神色有意的放輕松,笑道:“沐晞,我會皆盡全力讓你一世無憂的。”
“我爹和皇上?”沐晞卻抓住了他這未完的話,想了想,笑道:“我知道,有人私下里說我爹太蠻橫,又這么多年把著朝政不放,皇上早就對他不滿是不是?你放心,我家不會出什么事的,頂多就是我爹不再有權而已,而皇上……”她說了一半,神秘道:“現在不說,這是秘密,等我們真的成親了再告訴你!”
薛尚清不由疑惑,但沐晞平時雖然不沾塵事,卻是聰明機靈,許多事只要想去知道都是能知道的,她能說出這樣的話必定有其原因,可是什么樣的原因讓她有這樣的擔保?
沐晞笑著,靠上他肩頭,縮了身體道:“有些冷。”
他立刻將攬過她,將她又往自己懷里收了收,擔心道:“要去房里嗎?床上是新被褥,應不會太冷。”
沐晞抬起頭來瞟他一眼:“誰要去你床上,我不去!”
薛尚清愣了一會兒,隨后連忙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怕你著涼,沒想過要……要做什么……”
見他急切的模樣,沐晞又忍不住想笑,有意瞪大了眼睛道:“哪個意思?想做什么?我只是說不想去你那破床上睡,你想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