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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丁天水,他惡貫滿盈,做事從不留余地。但他強悍到沒有弱點,誰也無法傷害他。便是因此,他絕不能將丁夏放在那些惡意滿滿的人們面前,讓她被他牽連受罪。
事實證明,他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在他收丁夏為徒的那個月,他的某個徒弟從他房間里劫走了沉睡的丁夏,約他出京城決一死戰。
丁天水沒有帶人,孤身赴約。他清楚他被捏住了短處,但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點。否則將來,難免會有更多得人找上丁夏,折磨她,威脅自己。這也是后來,林冬蓮大張旗鼓拿丁夏威脅他時,他不肯聽令的原因。
因為那徒弟挾持了丁夏,這場實力懸殊的對決,丁天水只是險勝。所幸他還有傀儡術,這讓他在最后關頭撿回了一條命。他受了重傷,而丁夏中了迷藥,直到下午回到天昭府才清醒。
丁夏對此事一無所知。丁天水什么都沒告訴她。關于傷情,他只是簡單解釋,碰到了高手圍堵。丁夏聽言,手指戳了戳他的傷口,笑意盈盈道:“師父,干多了壞事,現在遭報應了吧?”
丁天水一聲嘆息:真是沒心沒肺的人啊。
但自此往后,他總是將丁秋留給丁夏,多少有個照應。
經此一事,丁天水將他的感情藏得愈深,深得幾乎能騙過他自己。在此之前,他待丁夏是極好的,幾乎有求必應。可是此事之后,他開始依照天昭府的規定約束丁夏,甚至適當允許其他男人碰她,雖然這會讓他很不開心。他疼愛她,疼愛得過分了,就欺負一陣,欺負得狠了,又好好哄一番。
丁夏很不適應他的轉變。待她適應了……面對他的傀儡術,她只是冷冷一笑,誠實道:“知道你對我沒新鮮勁了,老變態!”
丁天水承認,當時他心中的失落,已經不是“哭笑不得”能夠比擬了。
可他安慰自己:沒關系。只要他活著,她便得陪著自己,那么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他的用心。
丁夏入府后六個月,丁天水按照規定,給她安排了搭檔。他仔細挑選,最后找上了乙建安。這個男人武功高強,從不碰女人,又正氣滿滿,很照顧搭檔。他覺得他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卻不知道,就是這個看似很正確的決定,足夠讓他懊悔終生。
丁夏果然成功完成了任務,安全回到了天昭府。但是她開始魂不守舍。她問了丁天水好幾次什么時候還能再去執行任務,丁天水只覺怪異。于是終于有一天,他忍耐不住,再次對丁夏用了傀儡術。
丁夏喃喃道:“師父……我愛他。”
從小到大,丁天水都從來不曾有過濃烈的感情,他的心境時時平和,難起波瀾。這讓他能隨時隨地清醒地思考問題。但也是因此,愛,于丁天水而言,是個極其陌生的名詞。他一直記得丁夏說這句話時眼中淡淡的神采,如此美麗。
丁天水不明所以,心中卻莫名而又陌生的微微抽痛。他停頓許久,方道了句:“愛便愛吧。”
丁夏緩緩勾起嘴角:“愛不得……愛要相親相守相依,生同寢,死同穴。我和他,不可以……”
丁夏的愛情觀深深影響了丁天水,或者說,丁天水的愛情觀根本就是來自丁夏的只言片語。他無法理解丁夏口中的愛,卻意外地羨慕她描述的場景。便是從這一天起,他在心中決定,他死也要拖上丁夏。他想,或許他不會與她相親相守相依,但是他們生同寢,自然也該死同穴。
可她不愿意。丁天水不曾料到,有一天,她的傀儡術會如此精進,竟然能夠控制他。她遙遙站在他無法觸及的地方,冷漠朝他道:“師父,你死后,你我的恩恩怨怨一筆勾銷,我也不會再想起。我會忘記癸燕、忘記乙六,也終會忘記你。”
丁天水暗自一聲苦笑:果然是壞事做多了么?今日……才是報應。
可是,他們之間,到底是哪里錯了呢?
是不是不該逼她跟他離開京城?是不是乙建安站在院外的那晚,不該強行與她歡愛?是不是不該嚇唬她欺負她?是不是不該殺死癸燕?是不是不該安排她做乙建安的搭檔?是不是不該收她為徒?是不是……
是不是一開始,他們就不該相識。
她是他的劫難,他卻甘之若飴。
丁天水緩緩合上眼。他曾經以為,一死百了,他對身后事,定是毫無牽掛。
可是他真心牽掛。他擔心對圣上忠心的乙建安會與她對立,擔心她的感情之路不順,擔心病秧子殷永瑜死了她會難過,擔心他們斗不贏皇帝,擔心她終會為了她的念想疲于奔命……
——他真不放心啊……
可他再也管不了了。
丁天水輕淺勾起嘴角,露出了最后一個微笑:好想知道……他死后,那個向來愛哭的家伙,會不會為他掉一滴眼淚?
***
丁天水頭七,回魂夜。
皇上總算還心念這個得力手下,令丁夏給丁天水守靈。
偌大的靈堂空空蕩蕩,連個看守都沒有。老太監說,這是丁大人生前的授意。丁夏暗自輕嗤:果然是老變態的習性。
她坐在蒲團上,偶爾無聊了,便燒些紙錢,腦袋卻在放空想其他事情。不知過了多久,丁夏模糊有了睡意,卻見到那漆黑棺木一動,一個人影閃了出來,一身壽衣。
丁夏抬頭,傻傻喚了句:“師父?”
她似是清醒了些,搖搖頭:“不對,你死了。”她并不害怕,指著那人的雙腳嘻嘻一笑:“看,你是鬼。你生前是沒有腿的。”
她收了笑,將手中的紙錢扔去地上,拍掉手中的紙屑,仰頭看他:“師父,你來找我索命么?”
…………
丁夏聽見有人輕聲呼喚:“阿夏,阿夏!”迷糊睜眼,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臉淚水。
她在丁天水的靈堂睡著了,而且睡夢中……還哭了。丁夏胡亂用袖子抹了眼淚:“建安……你怎么在這?不是去追人了么?”
乙建安蹲在她身邊,有些擔憂:“正巧回來,見你躺在地上哭。你沒事吧?為何要哭?”
丁夏怔愣半響,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
她握住乙建安的手,眼淚卻又流了下來:“好像,做了個很悲傷的夢……”
乙建安湊前了些,伸手去抹她的眼淚:“沒事,夢都是假的。前些日發生了那些事,你自然會覺得不舒服,做噩夢也很正常……”
丁夏有些呆滯,半響方道出了句:“可是,好像有些……是真的啊。”她看著那漆黑棺木,喃喃道:“我夢見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他問我,你真想學好傀儡術嗎?我以為他怕我不能吃苦受累,于是回答,不惜一切代價……”
她停了話,又神情恍惚開始流淚。乙建安果斷拖起她:“走,別待這了。我送你回屋。”
丁夏腳有些麻,跟著他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幾步:“皇上讓我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