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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霍世鈞略微一怔。
丹朱流淌的綺麗喜榻之上,她紅衣委地,雙手乖巧交于膝上,露出段玉白的頸項(xiàng)。芙蓉面,秋水眸。這樣溫柔的笑,這樣綿軟的聲,那一聲“夫君”叫得足令天下男子怦然心動。
只是他見多了伏低做小溫柔勝水的女人。他的新婚妻子此刻對他也這樣,竟惹不出他心中的半分憐惜,反更厭惡幾分。
女子在男人跟前,都是這樣慣會裝模作樣博取愛憐,他早知道這一點(diǎn)。隨不隨她,便要視他心情。
現(xiàn)在他半點(diǎn)心情也沒有。
他冷哼一聲,眼眸里暗沉之色更濃。往她身前繼續(xù)大步而去,直到距離她不過兩步之遙,這才停住腳步,低頭盯著她。
善水原本是想先緩和下兩人之間的氣氛,畢竟被捆作一堆了,往后是要做長久夫妻的。她也不想一上來就把關(guān)系弄得這么僵,這才先示些弱。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話還是有道理的。沒想到這男人卻不吃這一套,徑直便大步到了自己跟前站定。內(nèi)室里本無風(fēng),她卻感覺到隨了他的到來,周身涌動著山雨欲來般的氣潮。看見他鐵青著臉,眉緊緊皺起,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知道剛才的媚眼是都拋給瞎子了,慢慢收了面上的笑,坐直身子挺起胸,抬眼望著他,二人對視了片刻。
他低頭投向她的目光憤怒而嚴(yán)厲,甚至絲毫沒有隱瞞其中的厭惡。
“你若有話要說,只管說。”
他逼得太近,迫使她只能仰著才能捕捉到他的表情。
他冷冷而輕蔑地勾了下唇角,終于說出了他贈她的第一句話:“薛善水,你父親稱一代宗師也不為過。薛家教養(yǎng)出來的女兒,怎會像你這樣恬不知恥?”
善水迎著他毒蛇般的質(zhì)問和懷疑,在他幽暗的陰鷙目光里,慢慢站起了身。
他立于地面,她站在了榻前描繪夔紋的腳踏之上。雖然仍不及他的高度,但視線至少可以及平了。
這個(gè)男人毫無風(fēng)度,也不會憐香惜玉,至少不會對她。她能容忍他對自己的蔑視,卻決不能容忍他污蔑她的父親。
“我該叫你什么才好?世子爺,少衡,還是……霍世鈞?”善水迎著他的目光,淡淡開口道,“你既然不直說,那我替你說好了。確實(shí),前次你在普修寺外見到的那個(gè)人就是我。你的眼睛看到我和安陽王殿下在一起,但你的耳朵并沒聽到我和他在說什么。一葉蔽目,管中窺豹,自以為是,咄咄逼人。我算是看出來了,世子爺您就是這樣的人。你僅憑眼睛遠(yuǎn)遠(yuǎn)看到的一幕,斷然就把我歸入失德之屬,甚至這樣污及我的父親,你覺得自己有道理嗎?”
霍世鈞再次一怔。沒想到她竟會這樣反駁自己,說話時(shí)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心里更不痛快了,卻強(qiáng)忍住,沉聲道:“你倒是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只孤男寡女會于后山,若無私情,還有什么?”
善水冷冷道:“三個(gè)多月前,我隨我母親從南門郊外返程時(shí),路上馬車出了狀況,恰與殿下偶遇,殿下出手相助。我是秀女,過后我父親聽聞殿下仿似有意納我,不欲我入天家,便送我到普修寺暫避。我在寺中習(xí)慣每日一早爬山,那天下山之時(shí),不想與殿下再次遇到。至于他為何會到那里,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時(shí),我正對他復(fù)述我父親的意思。我父親的意思,也正是我本人的意思。我聽聞世子你自小便聰敏過人,請你拋開執(zhí)拗偏見想一想,我若真與殿下有私情,我又何必躲到山寺之中?等著秀選便是。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再不信,我也無話可說。只是有一點(diǎn),你須明白。我在你眼中再不齒也無妨,我父親卻是鐵中錚錚,生平半點(diǎn)不欺暗室,容不得你污蔑。”她微微翹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又道:“世子,我父親是太學(xué)教授,您曾受過他教,天子更曾親口贊他德厚流光。你這樣污損他的清名,你欲置你自己于何地,更置天子于何地?”
霍世鈞盯她片刻,面上神色變幻不定。終于,方才眼中的那種憤怒漸漸消失,只陰鷙卻仿佛更濃重了,微微后退了一步,臉部線條終于變得柔和了些,可惜卻是嘲諷的笑:“看來我娶的世子妃,真不是個(gè)簡單人物。除了安陽王,我聽說鐘家的小公子也曾想要求親?我霍世鈞今日能娶到你,可真是榮幸之至了。”
善水覺得他現(xiàn)在就像是只大刺猬,故意在找碴刺人。再與他舌戰(zhàn)下去也沒意思。反正自己要說的話都已說了,瞥他一眼,淡淡道:“世子不必這樣咄咄逼人。我自然知道你娶我也非本意。只咱們倆既然已經(jīng)被送做了一堆,您再怎么不樂意,日子也是要過下去的是不是?今天累了一天,我現(xiàn)在乏得很,世子您想必也乏了,還是歇了吧。有什么話,往后再說也不遲。這一世的日子,可長著呢……”
善水說著,已是坐回了喜榻之上,彎腰除下腳上后換的那雙大紅繡并蒂蓮金鉤鞋,爬上榻把堆疊在里側(cè)做裝飾的多余被衾抱了,趿鞋到了架雕紅漆描牡丹花開的箱籠前,待放進(jìn)去,箱蓋閉著,她兩手空不出來,便回頭朝還僵立著的霍世鈞道:“過來,幫我把箱蓋打開。”
霍世鈞置若罔聞,只冷眼看著。
善水差遣不動他,只好自己回來,把懷中一堆被衾放回床榻上,過去開了箱籠,再抱了過去放好,這才又上榻,也不理睬他了,和衣朝里側(cè)臥下去。
她說累,確實(shí)是真話。空腹被折騰了一天,忐忑等待了半夜,最后又與刺猬丈夫舌戰(zhàn)一場。現(xiàn)在躺在柔軟的床榻之上,頓時(shí)覺得放松了許多。但卻不敢徹底放松,因?yàn)樯砗筮€站著個(gè)虎視眈眈的人。
她微微闔眼假寐,片刻后只覺床榻一沉,睜眼回頭,見他竟已蹬上榻前足踏,正俯身過來惡狠狠地盯著自己,氣勢猶如泰山壓頂。
和丈夫新婚之夜就徹底鬧翻,確實(shí)不是善水原本的想法。剛才只是忍不下他污蔑自己父親,這才反駁了回去。現(xiàn)在見他還這樣,頗有點(diǎn)不依不饒的架勢,正想著接下來該怎樣順下他的毛好讓這個(gè)新婚夜正常度過,忽然聽他冷笑著開口道:“聽你剛才話里的意思,你嫁我也非本意?既這樣,紫珍對你又有心思,你當(dāng)初何必還假意推脫,弄得最后這樣勉強(qiáng)入了我的門,叫我兄弟之間橫生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