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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只剩善水一人,她也不用裝了,手指輕撫過厚實的牛皮紙封,飛快地啟了火漆,取出里頭的信瓤。
正是霍世鈞的字,正如他人,運筆驟風疾雨,筆力峭勁透紙,流崖州三年,這一點卻絲毫沒有改變。
他稱她“柔兒我妻”,叫她代他向母親問安,說自己一切都好。招撫使的衙門擴修了一番,現在十分氣派。不但衙門氣派,他還新添了七八個仆從,有男有女,男的雄赳氣昂,女的娜健多姿,妙在對他都是忠心耿耿,“每每回衙,尚未跨入,便爭相蜂擁而迎,左擁右抱,吾心甚慰”,叫她放心勿用掛念,他在那里過得極是滋潤。又說自己拜了個綽號為“老魚”的漁民學了鳧水,如今下水憋氣半刻多鐘不在話下。隨信附的小囊中,裝的就是他下海撈蚌偶爾所得的幾顆上佳珍珠,尤其是那顆最大的,他本想等再湊一顆,成雙后再送她,只是一直難以再遇,他又急著獻寶博她歡心,這才先隨信投寄給了她,等以后湊齊再寄。最后他仿佛擔心,一本正經地問,那對雙胞胎兄妹,從出生起就沒見過他,等以后他回來了,萬一要是不認他這個沒用的爹,那該怎么辦?
善水倒出牛皮紙封里的小囊,解開封口,里頭滾出了幾顆珍珠,圓滾飽滿,最大的一顆,有她指甲蓋大小。
他雖沒提,善水卻也知道,南方雖產天然珍珠,只采珠是件非常危險艱難的事情,天然環境下母蚌孕育的珍珠數量稀少,而且顆粒形狀都難盡如人意,所以就連宮中這些年進貢的珍珠里,也難見到這樣大小成色的珠子。
善水撫摸掌心中瑩潤的珍珠,眼眶覺到微微酸熱。忽然瞥見信紙背后似還有字,忙再翻過來,一讀之下,忍不住破涕而笑。
似乎是臨時起意加上的,也似是為了故意逗她笑,他加了這么一句,說他方才提到的那七八個仆役,其實是看門土狗生出的一窩崽……“所謂女役,母犬也。柔兒萬萬不可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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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鈞掛了個官身,雖仍可通過郵驛收發公文,只朝廷明令禁止郵驛替官員挾帶私信,且信件公文都由鋪兵逐站遞送,不但極不方便,也毫無隱私可言,所以這三年來,善于與他的信件往來都是經由霍云臣之手的。他在三年之前并未隨霍世鈞去,而是留了下來。善水知道他奉命保護府中的女眷,但除了這個,她隱隱也猜想,霍世鈞手上似乎還握有一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消息傳遞脈路。霍云臣留京,仿佛就是個中間站,在替他與此刻仍遠在西北的宋篤行暗中傳遞著消息。
三年的時間,因了路途遙遠,大約也是為了保密,善水與霍世鈞的信件往來寥寥,一年最多也就一兩次而已。只是每一次,當她為渺茫的未來感到惶恐憂心甚至心力交瘁之時,他的信總能讓她笑著擦去淚痕。
一千多個只身遠在天涯的日夜,她知道他其實一定非常寂寞。但是每次讀到他的信,她卻能感覺到他不疾不徐甚至帶了調侃筆調下透出的那種只有經過歲月磨礪才能有的沉穩與耐心。
他沒有消沉下去,還是原來那個霍世鈞。僅這一點,就足夠讓她心安了。
☆、第73章
善水反復讀了幾遍,讀一遍,笑一遍,就在她戀戀不舍地把信折好歸入密屜的匣子里時,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踢踏腳步聲,回頭望去,見小鴉兒如貓一般地鉆進了門簾,到她身后仰著臉道:“娘,娘,剛我和小哥兒去祖母那里,紅英嬤嬤不讓進。我就趁她不注意,從門縫里擠著看了一眼,瞧見姑姑跪在地上,祖母在罵她呢。”
乳母此時也是跟了進來,見善水望向自己,忙小聲道:“是我不好,沒留神,姑娘就……”
善水知道這女兒比兒子難管,唔了一聲,想了下,拍拍小鴉兒的頭,道:“祖母和姑姑有事,你別去煩她們,跟哥哥到院子里玩,娘這就去看看。”
小鴉兒點了下頭,被乳母牽著手出去,臨回頭,又補了一句:“我瞧見姑姑在哭,好可憐,娘你去幫幫她……”
霍熙玉今年已經十七歲了,本該早嫁人,或是招贅駙馬,只是至今仍待字閨中,葉明華每每與善水提起此事,便多愁煩。
善水到了青蓮堂的靜室時,紅英正帶著仆婦在廊下,見她來了,只是長嘆一聲,并無多言。善水入內,立在半掩的門前,透過簾子,屋子里頭的情景便入了目。正此刻,她的婆婆葉明華一臉怒氣,霍熙玉還如小鴉兒說的那樣跪在她腳前,雖瞧不見臉,只看她昂著的頭,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絲毫不退的神情。
“娘,你就應了我吧!”
霍熙玉忽然跪著膝行到她母親腳前,磕頭到地。
葉明華壓低聲,帶著怒氣道:“就算你已經求得皇帝同意,沒我的首肯,你也休想!”
霍熙玉道:“是。皇伯父也說了,須得要你首肯,他才會下旨。所以我才這樣一次次地懇求。娘,您就當成全我的心,應了我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