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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沿岸所見風土人情便越是迥異,氣候也越發炎熱,白日里船艙頂上覆了一層厚厚樹葉,船大時常以水澆灌降溫。后船盧夫人的一個孩子便因受不了炎熱病了去,又怕耽誤了赴任日期,不敢稍作停歇。善水原本怕小鴉兒也支撐不住,不想她知道就快到了,反倒一改先前因了路途遙遠困頓的懨懨,一張小嘴里三句都離不開她那個爹,這才放心下來。
船只終于入了廣州府,又沿水路行了數日,最后停泊在一個名為太平海口的水驛里,過了明日,一行人便要上岸,盧家去赴任,善水到距離崖州最近的海口,再次登船。
入夜了,白日的炎熱漸漸散去,夜風吹來,帶了些微水腥的空氣也終于有了絲涼爽之意。善水哄著女兒睡著了,開窗讓夜風入艙,自己和衣瞇眼片刻,怎么也睡不著,心中略微發悶,想起剛才開窗時見到月色如水,便出倉到了船頭甲板,這才看到有人正靠著桅桿坐于甲板之上,背影竟是白筠。
善水沒想她此刻也沒睡,便朝她而去。白筠聽到腳步聲回頭,正要翻身起來,善水已經到她身畔,也學她的樣坐在了甲板上。
甲板入夜時,已用水沖過一遍了,此刻坐下,臀部卻仍感到些微的熱氣,但并不難受。
“一路過來,辛苦你了。”
善水誠摯地道謝。
她這話說得沒有半分客套,全是真心實意。一路過來,那倆丫頭暈船暈得幾乎什么也干不了,所有零碎事情,都是她幫著自己做的。
白筠笑道:“夫人說什么呢。全都是我當做的。”
霍世鈞被削爵,所以一直以來,她的稱呼也早改成夫人了。
善水側頭望她。見月光撒下來,照得她一張面龐如滿月般豐華潤美,眉眼里又透出一種仿佛能撫平人心的寧靜。這么好的一個女子,卻蹉跎至今……
善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前頭十幾米外的那艘船,便是霍云臣與船大所歇的。此刻正靜靜泊在水灣之中,除了船頭高挑的一盞照夜燈籠,艙中寂闃無光。
她低聲道:“我從來就沒怪過你和云臣,少衡必定也不會。何苦這么要這么為難自己?”
三年之前,那件事后,后來雖知道那馬是受了暗器刺入臉目這才發足狂奔,白筠卻始終深以為是己之過,耿耿不釋。
果然,她避去了話題,只是笑道:“夫人,我聽說崖州風土比之這里更為怪異,莫說男人,連女人也都穿著緊窄,鬢邊簪了茉莉,頭覆一頂尖尖竹笠,赤腳行路。咱們過去了,難道也入鄉隨俗?”
善水低嘆一聲,道:“白筠,你跟我十數年,早與我家人無二。云臣這趟護送我到后,便要返京。你若跟我留下,下次與他相見,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你與他兩情相惜,聽我的,這回由我做主,到了,你們便成婚,你隨他返京。”
白筠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慢慢道:“夫人,我感念你的體察之心。只是當年事發之后,不止是我,云臣更萬分自責。身為侍衛長,當以保護夫人為第一要務,他卻為了追我,致使夫人陷于險境,這才有了后變,更教夫人與大人兩地相隔。我與他早已約定,大人一日不復起,我一日不嫁,他一日不娶。”
她說話之時,神色仍是那樣平靜,仿佛這是天經地義。
“你們的大人,此生若再無復起之日呢?”善水握住她手,凝視著她,“當年之事,與你們又有何干?都是命數。我與少衡,絕不愿讓你們這般空耗青春。”
白筠忽然起身,朝她跪下磕了個頭,鄭重道:“夫人,我與云臣雖人微言輕,卻也知道誓守。當年既許下誓愿未竟,今日即便相守,心中也是不安。求夫人成全我與他的心安。”
夜風掠過,吹得岸邊樹叢沙沙作聲。善水忽然瞥見前面船頭有個人影立了起來,也不知是早坐那里還是剛上來的,月色之下望去,認了出來正是霍云臣。嘆息一聲,指指前頭,笑道:“想是咱們說話聲,吵醒了人呢。我回艙了,你若還睡不著,自個兒上岸賞月吧。”說罷下了甲板,鉆回船艙。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上岸,再行小半個月,終于到了最南之境,一個隸屬于南溟縣的小漁村。面前,是道長長的海峽,過了海峽,便是崖州。據說天氣晴好的時候,站在南溟的海口之上,甚至能看到點點小島浮在海面,讓人分不清到底是真相,還是欺人眼目的海市蜃樓。
孤懸海外的崖州,星羅棋布著大大小小的無數島嶼,每一個已經被人發現的島,都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島上除了土著居民,剩下的,不是犯了大罪的流犯,就是觸怒龍顏遭到貶謫的官員。
南溟縣的林知縣自然知道,在這些人里,有一個卻很特殊。他是皇族,也曾是這個帝國政治中心里最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他名叫霍世鈞,他如今就在那座最大的名叫珊瑚島的島嶼之上,掛著一個招撫使的官銜,銜職甚至比他這個知縣還要高上一品。但是那個人,他也不能擅自踏上大陸一步。看住他,報告他的動靜,也是他這個知縣的重要任務之一。
當然,林知縣更知道,這種人物,或者就像他曾見過的擱淺鯊魚,就此因了渴水死去,或者,一旦潮汐涌來,借了水力,他便立刻龍游大海吞云吐霧,所以等見到那個神情嚴肅的霍姓男子遞過來的一張廣州府批下的派船指令后,不敢怠慢,立刻奔走尋到了一條他短期內能調到的最大的船,找了當地最有經驗的老把頭,備足淡水干糧,準備送招撫使的家眷渡船前往珊瑚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