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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到酒宴結(jié)束，李毓昌還要再提查賑一事，王伸漢一擺手，笑著說：“大人路途鞍馬勞頓，此時夜色已深，有話明天再說。”立即命人將各位查賑委員送往早已經(jīng)準備好的館舍。在此情形下，李毓昌也不好再說什么，又見其他同僚均已經(jīng)退席準備入客房休息，也只好從命。

李毓昌被帶進了客房，他的三名長隨李祥、顧祥、馬連升在旁邊的廂房另有歇處。客房布置得很是華麗，實在與遭受了水災(zāi)的山陽形象不符合。李毓昌心中已經(jīng)對這山陽知縣王伸漢起了反感，待打開放在床正中的一個包袱，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三百兩白銀時，他恍然有些明白了。他立即去打開門，打算找王伸漢問個究竟，卻發(fā)現(xiàn)適才緊盯著自己不放的長隨包祥正站在門口。

李毓昌問道：“你是誰？”包祥道：“小的是王知縣的長隨，名叫包祥。”他雖然竭力用謙卑的口氣說話，但神態(tài)卻甚是倨傲，尤其是一雙眼睛精然有光，全然不像一個下人。李毓昌很是疑惑，又問道：“你在我門口干什么？”包祥道：“知縣大人派小的來看看大人對這里的安排是否滿意。”李毓昌指著床上的白銀：“那這是……”包祥道：“一點小小的見面禮，每位大人都有。還請李大人笑納。”又刻意加重了語氣：“其他各位大人都已經(jīng)收了。”李毓昌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當即揚聲叫李祥等三名長隨收拾行李，連夜離開了縣衙的館舍。

這一夜，對李毓昌主仆四人來說真是個不眠之夜。他們找盡了城中的客棧，卻沒有一家店敢收留。最后還是一個好心的店家指點四人前去善緣庵投宿，這才勉強有了個落腳之處。

善緣庵的客房與衙門館舍相比，真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但李毓昌卻心安了許多。他雖然初入官場，但并不是不懂世故之人。山陽知縣王伸漢一上來就對前來查賑的官員大行賄賂之事，顯然是內(nèi)心有鬼，賑災(zāi)一事必有蹊蹺。而其他查賑委員已經(jīng)接受了賄賂，與王伸漢沆瀣一氣，定會知情不舉，自然不再是同路人。他已經(jīng)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獨自帶著三名長隨下鄉(xiāng)查賑，要把其中的真相查個明白。此時，心事重重的李毓昌絲毫沒有留意到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都流露出了怨恨不滿的神色，尤其以李祥為甚。

次日，九月二十九日一大早，李毓昌向庵中僧人問明道路，徑自帶領(lǐng)三名長隨直奔山陽鄉(xiāng)下，訪貧問苦，體察民情。山陽縣下轄四十鄉(xiāng)，每鄉(xiāng)約數(shù)十村。這一查就是整整一個月，到十一月初，李毓昌在查完兩個鄉(xiāng)后，帶著三名長隨回到山陽縣城善緣庵處。李毓昌明顯心情不佳，總是一個人在房內(nèi)長吁短嘆，似乎有滿腹心事。沒過幾天，十一月初六的夜晚，他突然在善緣庵的住處懸梁自盡了。

噩耗傳到李毓昌山東老家，家人無不悲痛欲絕。尤其是李毓昌妻子林氏又是傷心又是不解，疑竇叢生：她丈夫秉性剛毅，寒窗苦讀，曾多次參加會試，這次好不容易中了進士，金榜題名，又候補了知縣，步入了老爺?shù)男辛校谴猴L得意之際，怎么會突然上吊自殺呢？然而，不解歸不解，淮安知府王轂已經(jīng)以李毓昌自縊身亡定案，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怎樣？眼下還是先辦理丈夫的后事要緊。

當年十一月十六，李毓昌叔父李泰清受托從山東趕到山陽，準備迎李毓昌靈柩回鄉(xiāng)。山陽知縣王伸漢親自領(lǐng)著李泰清到善緣庵開棺驗尸。李毓昌靈柩被停放暗室之中，且棺底用木凳四面墊起。據(jù)王伸漢說，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尸體腐敗。年邁的李泰清為了最后看侄子一眼，不得不踩著板凳俯視棺材，只見李毓昌面色慘白如紙，眉目模糊不清。李泰清一時悲從心來，實在不忍心再看。于是就此蓋棺。王伸漢還特意送給李泰清白銀一百五十兩作為路費，表示對李毓昌壯年而逝的同情。

當時正值冬季，寒風凜冽。李毓昌靈柩運抵老家山東即墨后，因天寒地凍，便暫時擱置在李氏堂屋中，預(yù)備等到春天凝土解凍后再行下葬。

嘉慶十四年（1809）二月，李毓昌妻子林氏在檢點亡夫遺物時，偶然發(fā)現(xiàn)一件皮馬褂上有斑斑血跡。另有一頁稟帖殘稿，稿中有“山陽知縣冒賑，以利陷毓昌，毓昌不敢受，恐上負天子”等語。林氏本來就覺得丈夫死得無原無因、不明不白，這下更是疑心大起，立即找來叔父李泰清商議。李泰清檢驗皮馬褂后，確認為血衣，也開始懷疑李毓昌是被人謀害致死，決定重新開棺檢驗。打開棺材細看尸體，這才發(fā)現(xiàn)李毓昌的面白是用石灰涂抹而成，口鼻間還留有些許血漬，而尸體的手足指甲、牙尖、心窩、肚臍均為青黑色，呈現(xiàn)出明顯的中毒跡象。古代一般用銀器來檢驗毒藥，李泰清拿了根銀簪伸入尸體口中，銀簪立即變?yōu)楹谏C明口中確實有毒。至此，李毓昌系被害身亡已經(jīng)是確認無疑的事。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來山陽知縣王伸漢是個臭名遠揚的大貪官，平時就愛雁過拔毛、敲骨吸髓，以魚肉百姓、搜刮民財為能事，弄得一方百姓怨聲載道。水災(zāi)發(fā)生后，他不但置饑寒交迫的饑民于不顧，反倒把水災(zāi)看成是借機發(fā)財?shù)牧紮C，一方面虛報災(zāi)民人數(shù)，冒領(lǐng)賑銀，另一方面縮減實發(fā)數(shù)目，大肆克扣。這一年，山陽縣領(lǐng)得賑銀九萬九千兩，有二萬五千兩都被他中飽私囊落入了個人的腰包，幾乎占全部賑銀的四分之一。剛好此時，李毓昌等一行查賑委員來到山陽，王伸漢生怕吞賑之事敗露，立即挨次賄賂查賑委員。其他委員都還好說，只有李毓昌執(zhí)意不受，并立即搬離縣衙公館，改住到善緣庵，由此令王伸漢忌恨不已。

而李毓昌隨即率三名長隨赴山陽鄉(xiāng)下查賑，勘驗受災(zāi)程度，逐戶查核人口、賑票及領(lǐng)取賑銀數(shù)目，并登記造冊，再與原山陽縣所報之放賑名冊逐一核對，核實有無漏賑和冒領(lǐng)現(xiàn)象。到十月底，李毓昌復(fù)查完兩鄉(xiāng)，已經(jīng)完全掌握了山陽知縣王伸漢借放賑之機虛報戶口、克扣賑銀的實據(jù)。他將所發(fā)現(xiàn)的問題逐一列出條款，親自草擬呈文，準備上報負責查辦賑務(wù)的江寧布政使楊護，并揭發(fā)王伸漢貪贓枉法、趁災(zāi)打劫的所作所為。

自從李毓昌搬離衙門館舍后，王伸漢一直寢食難安，他派出親信長隨包祥監(jiān)視李毓昌的一舉一動。得知李毓昌將要檢舉揭發(fā)自己貪污罪行后，王伸漢大為恐慌，急忙寫了一封書信，請李毓昌速回縣衙。

縣衙早就準備好了各種珍饈美味，王伸漢又殷勤勸酒，誘之以利，說：“你初入仕途，還不知道做官的訣竅。想想你這些天日赴茅舍，訪貧問苦，天寒地凍，如此勞累，卻只是慕虛名而失實惠。我私下認為你不該如此。”話已經(jīng)說得十分明白，旁邊也擺出了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不料李毓昌義正詞嚴地答道：“為官之道貴在清廉。我并不是不想得實惠，而是不忍心向垂斃的饑民攫取口食！你私下克扣賑銀，實非民之父母所為。我不敢自污以欺天，不過我必會將實情呈之上臺，以救生民于水火，以正朝廷之律令！”說完拂袖而去。

王伸漢見李毓昌無法收買，感到大禍即將臨頭，非常恐懼，立即召來長隨包祥商議對策。包祥原本是江洋大盜，為人心狠手辣，后因盜案事發(fā)被官府追捕甚急，賴王伸漢庇護才得以逃脫，從此投效王伸漢門下，甘為長隨。因其人遇事有謀略，深得王伸漢信任。

之前包祥暗中監(jiān)視李毓昌主仆時，曾經(jīng)聽到李毓昌長隨李祥暗中咒罵李毓昌，決定先去找李祥打探一下情況。打聽之下才知道，李毓昌已經(jīng)將所查戶口的清冊及揭發(fā)王伸漢私吞賑銀的稟帖寫好，并準備于三天后的冬至起程，前往淮安府。

王伸漢聽到包祥轉(zhuǎn)告的情況后，更加六神無主，如坐針氈。包祥倒是非常鎮(zhèn)定，說：“事到如今，與其束手待斃，身敗名裂，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先將李毓昌除掉，便可滅口，再無后患。”王伸漢聽了一震，半晌無言，但又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就問道：“如何除法？”包祥胸有成竹地說：“李毓昌平時管束手下甚嚴，他手下之人不能撈取半點外快，多有怨恨之聲。特別是長隨李祥，不久前曾被李毓昌當眾責罵，心中更加厭惡其主。如果大人許以重金，授以密計，足能促使李祥除掉李毓昌。這其中過程，可如此如此……”王伸漢微一思索，便命包祥依計而行。

于是包祥出面，先是邀請李祥小酌。暢飲之時，包祥有意提到李毓昌不會為官。李祥如遇知己，大談李毓昌為人之刻薄。包祥趁機許以白銀五百兩讓李祥除掉李毓昌。起初，李祥聞言后駭然，愣了半天才說：“害人絕非兒戲，若是事發(fā)怎么辦？”包祥笑道：“有知縣大人從中周旋，決不會連累你的。”又告知李祥自己本為巨盜，被官府捕獲，因王伸漢出面周旋也脫了罪。利欲熏心的李祥經(jīng)不住利益誘惑，當即同意。

當下，李祥叫來另外兩名長隨顧祥和馬連升，說明事由，二人也欣然同意。包祥便將如何下手行事的機宜面授三人。

嘉慶十三年（1808）十一月初六，王伸漢下請柬邀李毓昌到縣衙赴宴，被李毓昌婉言拒絕。王伸漢便親自前往善緣庵相邀。李毓昌雖然對王伸漢十分厭惡，但礙于情面，只得同往。酒席間，王伸漢只字不提查賑之事，這倒讓李毓昌松了一口氣，完全沒有看出對方其實是心懷鬼胎。在王伸漢的殷勤勸酒下，李毓昌被灌得酩酊大醉，自己都無法獨力行走。王伸漢于是派長隨包祥帶人送李毓昌回善緣庵。

此時已經(jīng)二更天，夜色已深，善緣庵中僧人俱已就寢。包祥將李毓昌送回善緣庵時，趁機將一包砒霜塞到了李祥手中。李祥會意地點了點頭，包祥這才離開。

渾然不省人事的李毓昌被扶回臥室和衣而睡。半夜時，李毓昌酒醒口渴，便叫人上茶。李祥早已將砒霜投入茶中準備好，聞聲立即端上。李毓昌接茶后一飲而盡，不一會兒便毒性發(fā)作，腹痛難忍，顛仆狂吼，從床上滾落下來。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過來查看，見地上的李毓昌神色驟變，口吐鮮血，已經(jīng)奄奄一息。三人急忙上前，顧祥扶住李毓昌的頭。李毓昌有氣無力地喝問道：“你要做什么？”一旁的李祥冷笑著說：“仆等不能事君矣。”一旁的馬連升解下腰帶，緊勒住李毓昌咽喉。可憐李毓昌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是身邊之人對自己下手，掙扎了一會兒便氣絕身亡了。三人又將李毓昌的尸體懸掛于房梁上，偽造出上吊自殺的現(xiàn)場。一切擺弄好后，已經(jīng)是十一月初七的清晨。

初六夜，山陽知縣王伸漢和長隨包祥也都沒有入眠，在縣衙焦急地等待消息。終于到了初七清晨，李祥等三人來到縣衙報案，聲稱其主李毓昌幾日內(nèi)不知何故心神不寧，已經(jīng)于夜間自縊身亡。王伸漢和包祥這才如釋重負，相視而笑。

接到報案后，王伸漢帶著包祥親往善緣庵查勘。一進臥房，不先檢查尸體，而是先行搜出李毓昌箱內(nèi)的紙稿銷毀，那些正是李毓昌準備向江寧布政使呈送的稟帖及戶口清冊。清理現(xiàn)場后，王伸漢派人將案情報知淮安知府王轂，還暗中送上了兩千兩白銀，名為修繕府第的費用。而在這之前，王伸漢為了達到克扣賑銀、中飽私囊的目的，已經(jīng)向王轂打點過兩千兩。這次王轂一收到白銀，便已經(jīng)猜到了李毓昌之死十之八九有蹊蹺。他帶人來現(xiàn)場驗尸，看到李毓昌面色青紫、口鼻出血，明顯為中毒癥狀，心中頓時明白了。他心中正琢磨如何妥善收場，剛好此時仵作李標驗完了尸，大聲喝報道：“尸口有血。”

尸口有血還能以自殺結(jié)案？王轂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杖責這個不識時務(wù)的仵作，并命其再驗。可憐李標已經(jīng)年過七十，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打。不過他畢竟在衙門里當了一輩子仵作，挨打后也立即會意過來，再次驗尸時，便擦去了李毓昌口邊的血跡，又用石灰涂抹呈現(xiàn)青紫的面孔，以掩人耳目。最終，李標報驗結(jié)果時隱瞞了死者中毒實情，王轂這才面露喜色，以李毓昌懸梁自盡而草草結(jié)案，并派人前往山東通知李毓昌家屬迎靈柩回故里發(fā)喪。

案子結(jié)了，最歡喜的人莫過于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喜滋滋地來衙門找包祥，索取五百兩酬金。不料包祥不但翻臉不認賬，還惡狠狠地威脅說：“你們?nèi)齻€圖財害主，本應(yīng)治罪。若是泄露半句，定叫你們身首分家。”李祥等人這才知道遇上了更陰險毒辣的主兒，但出于畏懼，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只好含恨而歸。王伸漢不如包祥狠決，還是怕事情敗露，之后又安撫了李祥等三人，并將李祥推薦到淮寧縣衙當長隨，將顧祥推薦到吳縣當差，馬連升則被推薦到寶應(yīng)縣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