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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年(1876)十二月初九,葛品連尸棺運抵京城,停放在朝陽門外的海會寺前。刑部尚書皂保率領刑部官員,偕同五城兵馬指揮等地方官,在海會寺前當眾開棺驗尸。犯人和所有證人也都被押到現場。楊乃武和小白菜身穿紅色囚衣,被關在一旁的木籠當中。由于影響巨大,前來觀看開棺驗尸的人山人海,甚至還有一名法國記者。
刑部選調的荀義、連順都是當時北京最有名望的老練仵作。二人打開棺材后,發現尸體皮肉已經腐爛殆盡,只剩下骨殖。如果是中毒,骨殖應呈青黑色。二人由上至下仔細詳驗,發現葛品連囟門骨、胸部龜子骨、牙齒、牙齦、手指、足趾骨尖及周身大小骨殖均呈黃白色,并無砒霜中毒的跡象,尸骨經過蒸煮也沒見異常,與《洗冤錄》所載正常病死符合。最后得出權威結論:葛品連確系因病而亡,并非中砒毒而死。
結果一經宣布,現場歡聲雷動。法國記者急忙跑到木籠邊,對楊乃武和小白菜喊道:“無毒!無毒!”據說后來這位法國記者還到浙江采訪過楊乃武,并在國外媒體上作了報道。
刑部官員又當眾詢問余杭知縣劉錫彤、仵作沈祥當時勘驗情況。二人承認,原來勘驗時,試毒銀針并未按要求用皂角水反復擦洗,不符合朝廷規定的檢驗程序;沈祥向劉錫彤只報服毒而死,卻未報何毒致死。
至此,案情已經基本清晰。
光緒二年(1876)十二月十六日,刑部尚書皂保命將所有犯人、證人帶到大堂,環跪一圈,當面對質。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人敢再說假話、作偽證。全案的來龍去脈,始末經過,至此全部水落石出。歷時三年,經過七審七次誤判的疑案,屢經曲折,柳暗花明,至此終于大白于天下。
伍、悲多歡少的結局
楊乃武小白菜一案真相大白后,剩下的就是結案量刑的問題。對于犯人、證人還好說,對于之前歷次承審官員的處理就是個難題了。尤其是楊昌浚、胡瑞瀾這樣的一品大員,身后還有湘軍做靠山,要下決心查辦,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說之前的黨爭還只是潮流暗涌的話,隨著案情的明朗,朝中大臣很快就分成了兩派,派系爭斗公開化了。
一派以大學士翁同龢,翰林院編修夏同善、張家驤為首,主張對浙江承審官員嚴懲不貸。這一派多是浙江、江蘇人,稱為江浙派。又因為大多是文臣諫官,因而被稱為朝議派。
另一派則認為刑部審驗不足為憑,應該維持楊昌浚、胡瑞瀾原判。這一派以湖南、湖北籍大臣居多,稱兩湖派。因掌握地方實權,又稱為實力派。不過他們的首腦人物,并非兩湖人士,而是貴州平遠人丁寶楨。
丁寶楨的出現十分富有戲劇性。他當時任四川總督,剛好回京城辦事,聽說刑部在海會寺當眾開棺驗尸后,立即氣勢洶洶地趕去刑部,斥責刑部尚書桑春榮老耄糊涂,說葛品連已經埋到地下三年,毒氣早已消失,不能憑尸骨呈現黃色就認定不是中毒死亡,而是應該維持楊昌浚原判。還大發雷霆地說:“這個鐵案如果要翻,將來沒有人敢做地方官了,也沒有人肯為皇上出力辦事了。”當時桑春榮已經寫好了參革各承審大員的奏疏,丁寶楨聲色俱厲的態度當即就把他嚇壞了,竟然當場答應先壓下奏疏,慎重研究后再說。
丁寶楨聲名鵲起、令天下人刮目相看是在同治八年(1869)。那一年的七月,慈禧太后派親信太監安德海出京,被當時還是山東巡撫的丁寶楨抓住后就地正法。因為這一件事,京官都十分畏懼丁寶楨。更有一種傳說廣為流傳,說在背后支持丁寶楨的就是恭親王奕?和慈安太后。正因為如此,丁寶楨大鬧刑部的直接介入令楊乃武小白菜結案的局面更加復雜化,此時已經不僅僅是中央朝廷與湘軍軍事集團之間的爭斗那么簡單,傳說恭親王奕?和慈安太后均有意趁此機會打壓慈禧太后,所以丁寶楨才氣焰極盛。
正因為涉及種種勢力,慈禧太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無論偏袒哪派,另一派都不會答應。就在這位帝國的最高執政者猶豫不決的時候,都察院御史王昕上了一道奏折,這就是著名的《奏楊乃武葛畢氏冤案折》。奏折全文如下:
伏讀本月(光緒二年十二月)十六日上諭:刑部奏承審要案復驗明確一折,浙江余杭縣民人葛品連身死一案,該縣原驗葛品連尸身系屬限毒殞命,現經該部復驗,委系無毒因病身死,所有相驗不實之知縣劉錫彤,著即行革職,即著刑部提集案證,訊明有無故勘情弊,及葛品連何病致死,葛畢氏等因何誣認各節,按律定擬具奏。欽此。仰見我皇上欽恤用刑,慎重民命之至意。臣愚以為期罔為人臣之極罪,紀綱乃驅下之大權。我皇上明罰敕法,所以反復求詳者,正欲伸大法于天下,垂炯戒于將來,不止為葛畢氏一案雪冤理枉己為。
伏查此案奉旨飭交撫臣詳核于前,欽派學臣復審于后,宜如何悉心研鞫,以副委任。萬不料徇情枉法,罔上行私,顛倒是非,至于此極?,F經刑部勘驗,葛品連委系因病身亡,則其原定供招證據盡屬捏造,不問可知。夫借一因病身亡之人,羅織無辜,鍛煉成獄,逼以凌遲重典。在劉錫彤固罪無可逭,獨不解楊昌浚、胡瑞瀾身為大臣,迭奉嚴旨,何忍朋比而為此也。胡瑞瀾承審此案,熬審逼供,唯恐翻異,已屬乖謬。而其前后復審各折片,復敢狂易負氣,剛愎怙終,謂現審與初供雖有歧異,無關罪名出入,并請飭下各省著為律令。是明此案盡屬子虛,飾詞狡辯,淆惑圣聰,其心尤不可問。而楊昌浚于刑部奉旨行提人證,竟公然斥言應取正犯確供為憑,紛紛提解,徒滋拖累。是直謂刑部不應請提,我皇上不應允準,此其心目中尚復知有朝廷乎?臣揆胡瑞瀾、楊昌浚所以敢于為此者,蓋以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皇上沖齡踐祚,大政未及親裁,所以藐法欺君,肆無忌憚。此其罪名,豈止如尋常案情專欲故人誤入、已決未決比例輕重也?
臣惟近年各省京控,從未見一案平反,該督撫明知其冤,猶以懷疑誤控奏結。又見欽差查辦事件,往往化大為小,比小為無,積習瞻徇,牢不可破。惟有四川東鄉縣一案,該署督臣文格,始而回護,繼而檢舉。設非此案在前,未必不始終欺飾??梢姵⑴e動自有風聲,轉移之機正在今日。臣亦知此案于奏結時刑部自有定擬,朝廷必不稍事姑容。惟念案情如此支離,大員如此欺罔,若非將原審大吏究出捏造真情,恐不足以昭明允而示懲儆。且恐此端一開,以后更無顧忌,大臣尚有明比之勢,朝廷不無孤立之憂。臣惟伏愿我皇上赫然震怒,明降諭旨,將胡瑞瀾、楊昌浚瞻徇欺罔之罪,予以重懲。并飭部臣秉公嚴訊,按律定擬,不得稍有輕縱,以伸大法于天下,以垂炯戒于將來。庶幾大小臣工知所恐懼,而朝廷之紀綱為之一振矣。
這道奏折語氣尖銳,除了彈劾胡瑞瀾等承審官員“羅織無辜,鍛煉成獄”外,更是巧妙地把胡瑞瀾的膽大妄為歸結為欺負“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皇上沖齡踐祚,大政未及親裁”。慈禧太后讀到奏折后,勃然變色,終于下定了決心。
光緒三年(1877)二月十六日,最后的結果終于顯現,刑部向兩宮皇太后和光緒皇帝上奏本案審理結果,擬處:余杭知縣劉錫彤革職,從重發往黑龍江效力贖罪,因清律規定年逾七十的罪犯可以以銀贖罪,當時劉錫彤年過七十,判決還特別規定他不準收贖;生員陳湖(陳竹山)已在監獄病死,免予追究;仵作沈祥杖八十,徒二年;門丁沈彩泉杖一百,流放兩千里;杭州知府陳魯,寧波知府邊葆城,嘉興知縣羅子森,候補知縣顧德恒、龔世潼、鄭錫滜均革職;按察使蒯賀蓀已病故,不論;訓導章濬(即章綸香)革職;喻氏(葛品連母)杖一百,徒四年,須交銀才能贖罪;王心培杖八十;“錢寶生”已經病死,免予追究;姜位隆、劉殿臣各笞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