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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夕笑了,像容恒這般蠢的人已經不多了。
宋朝夕做了個手勢,青竹把賬目呈上去,原本為程媽媽擔保的容恒看完后,漸漸變了臉色。
程媽媽慌了神,眼神躲閃,抓住容恒長袍的手漸漸松了。
宋朝夕手指在茶幾邊緣敲了敲,“且不說這次的七百兩,只說從前,程媽媽每年貪的錢就不低于五百兩,若是一年兩年便罷了,經年如此,那便是人品問題。”
容恒緊緊攥著賬目,他從未想過程媽媽經手的賬都有問題,其中幾筆還是他給的,那時程媽媽說的天花亂墜,還以給程氏修繕墓地的名義支取過一次,可事實證明,那錢被她貪掉了。
顧顏看完后,也被程媽媽的大胃口給驚到了,這十多年來,程媽媽前后吞進去的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縱然是一個小官,也未必有她胃口這么大,偏偏從前二房沒有女主子,容恒又沒懷疑過她,以至于程媽媽胃口被養(yǎng)大了,竟越來越過分。雖則顧顏一向討厭宋朝夕,卻不得不承認,宋朝夕對付這老貨真是深得她心。
顧顏手帕掩鼻,一臉痛心,“程媽媽,你怎么能辜負世子爺對你的信任,你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程媽媽咬咬牙,顧顏說話好聽話,眼神卻滿是得意,明顯沒安好心。
她知道她唯一的底牌便是程氏的恩情了,便哭訴:“世子爺,鄭媽媽只是為了管事一職,故意栽贓老奴,國公夫人也一直看老奴不順眼,可老奴對主子絕對是忠心的,老奴縱然再歹毒也不至于克扣主子忌辰的錢,世子爺您是知道老奴的,你要相信老奴啊!”
容恒微微出神,程媽媽說的倒沒錯,鄭媽媽和宋朝夕本就站在程媽媽的對立面,貿然定程媽媽的罪,顯得不理智。
宋朝夕見他還不信,心里不由嘆了口氣,容璟那般清醒明白的一個人,怎么生出這么糊涂的兒子,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護著程媽媽。她打了個手勢,青竹和幾個丫鬟立刻把幾盆梅花端上來。
這幾盆梅花都是嫁接的新顏色,有白有粉,美得冰清玉潔,可以想見,寒冬開花,必然令人驚艷。
容恒不明白她為什么獨獨把幾盆花端出來,區(qū)區(qū)幾盆梅花又能說明什么?
“世子爺看看這幾盆梅花,可曾看出什么來了?”
第59章
容恒眉頭微蹙,梅花還未完全綻放,乍看下滿盆都是光禿禿的灰色枝椏,細長的枝椏向一旁伸展,與一般的梅花無異,他并未看出這株梅花有何特別之處,便越發(fā)覺得宋朝夕有些小題大做,程媽媽縱然不好,可幾盆梅花而已,又能說明什么?宋朝夕這樣做實在有故意針對之嫌。
“還請母親指教。”
宋朝夕斜了眼顧顏,漫不經心問:“世子夫人不如也看看,有何不同之處。”
顧顏并不喜種植,她和容恒一樣看不出任何不妥,雖則她不喜程媽媽,可宋朝夕僅憑一盆梅花想定程媽媽的罪,未免太敷衍了,程媽媽好歹也是世子爺面前的紅人,是世子生母的陪房,聽聞國公爺對原配夫人一往情深,多年未曾續(xù)弦,宋朝夕想動程媽媽,若沒個相當的理由,國公爺定然不會答應。
“兒媳也未曾看出任何不妥之處,請母親賜教。”
宋朝夕擺手,青竹立刻開門,迎進來一個穿青色短襖的漢子,漢子打扮樸素,穿的不是國公府下人的衣服,可看著有幾分面熟。容恒便想起來,入冬后他院子里有幾棵樹需要修剪,便是這漢子去忙活的,府中下人眾多,他沒印象也是正常的,只因這漢子爬上爬下,動作利索,他才多看了幾眼。
漢子進來后看到滿堂華服的貴人,拘謹地搓著手,有些手足無措。
“這位是國公夫人。”引他進來的丫鬟道。
漢子愣愣地抬眸,顯然沒想到地位頗高的國公夫人竟然如此年輕貌美,他長這么大就沒見過這樣的女人,跟天仙似的,天下男人哪個不想娶個國公夫人這樣的嬌娘子?不過漢子做活時曾聽其他長工提到過,夫人是沖喜才嫁入國公府的,如此看,這國公爺真是有福氣的。
夫人淡淡地瞥他一眼,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明明春寒料峭卻讓人覺得滿堂春色,漢子呼吸一滯,意識到自己盯著夫人看了太久,慌張地低下頭,臉都紅了,“給夫人請安。”
宋朝夕看向容恒與顧顏,淡聲介紹:“這位是國公府的長工江平,他平日給府中打理園林假山,我想在后院種植一些梅花,便找了幾位長工來替我栽種,江平便是其中最擅種植的,且讓他來看看,這幾株梅花有何特別之處。”
夫人說話不急不緩,從容淡定,聲音也極為好聽。江平已經不如方才那般慌亂了,他原先不知道夫人叫自己來所謂何事,還以為是分內之事沒做好,要被夫人責罰,如今看來并非如此,他便放下心來,聽了夫人的話又認真打量地上的幾盆梅花,卻見那梅花乍看和普通梅花一般,未曾綻放,卻已經看得出枝椏上有許多凸起,不出意外將來這些梅花定然能結出許多花苞來,再隔幾年,等梅花長成,滿樹的花苞,美得要命,只是……
江平皺巴巴的臉上有些許疑惑,他指著那些梅花說:“這梅花有些枝椏很有活力,有些地方卻死板板的,像是要死了一樣。”
容恒微怔,仔細一瞧,確實發(fā)現有些枝椏不太有活力,若是一盆便罷了,盆盆如此,難免有些過于巧合了,可這又能說明什么呢?說明程媽媽采買不利?這說起來并非大錯,人都有犯錯的時候,宋朝夕急于在府中立威得罪了下人可就不妙了,他依舊認為宋朝夕此番不夠謹慎,錯怪了程媽媽。
江平有意在天仙一樣的夫人面前表現一番,便拱手道:“夫人如果想知道這梅花的病癥所在,其實很簡單,只要把梅花挖出來,查看一下根系就行了。”
宋朝夕揮手,丫鬟們拿來要用的工具,江平幾下便把梅花挖了出來,他仔細一看,眉頭蹙得更緊,等那六盆梅花都被挖出來后,他才神色凝重地稟報:“回夫人,小人仔細查看過,這些梅花原本應該是好的,卻不知為何……”
他猶豫地看向宋朝夕。
只聽宋朝夕淡聲道:“但說無妨。”
江平便道:“梅花的根系被人用開水燙過,以至于有部分根系是好的,另一些卻已經腐爛了。”
容恒眉頭緊鎖,有些糊涂了,“被開水燙過?你可不要胡說,尋常人沒事去燙梅花的根部做什么?還有,你怎么知道是開水燙過,不是本身就生了病蟲害?”
江平以為他在質疑自己不夠專業(yè),連忙辯解:“奴才以前在其他人家干過活,前主子家里有幾個負責采買梅花的長工,為了能年年有油水,便在梅花種下去之前用開水燙根,燙過的梅花從外表看和普通梅花沒有任何區(qū)別,種下去以后,部分完好的根系還會生根發(fā)芽,一時間也不會枯死,可畢竟是被燙過根的,一遇到病蟲害和極寒的天氣,梅花便不容易成活,樹的腐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等主家發(fā)現梅花沒成活,往往已經過了數月,便不會懷疑到那長工身上,反而會懷疑自己澆錯了水,養(yǎng)護不當,或是氣候惡劣所致,實則問題根本不在這上頭。到了來年,喜愛梅花的主子還會再次購入梅花,那些長工便又會故技重施。有時他們只會燙一部分,有時是全部,長期以往,主子不停購入,長工便會一直有油水。”
容恒面上閃過明顯訝異,他是國公府的世子爺,從小受的教育注定他只能做個君子,在他看來,國公府規(guī)矩森嚴,井然有序,主子善待下人,下人尊重主子,一派和諧。且主子們都讀過書,想管理一群目不識丁的下人實在太容易不過,這些白丁如何能在讀書識字的主子眼前做不利于主家的事?是以他對此類齷齪事聞所未聞,從未想過,竟然有刁奴敢這樣戲耍主家,中飽私囊,更未想到,有些人的心是黑的,為了點錢什么事都做的出來。如果是尋常的下人也便罷了,可偏偏對方是他自小信任的程媽媽。
他如何想到,從來都標榜忠心,標榜對他好的程媽媽會在背地里如此糊弄他?
明知道他母親喜愛梅花,明知道他護著她,程媽媽卻面上一套背地一套。
容恒生出難言的憤怒來,若是旁人欺騙他,他或許沒這般生氣,不過是損失些銀錢,吃些虧又如何?可程媽媽滿嘴仁義道德,背地里卻做這種事。
容恒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宋朝夕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卻并不覺得意外。她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愛種花弄草,從前在揚州買花,時常種下去沒幾月花便死了,聽府中下人說了才知道賣花的店家會用這種陰損的招數,宋朝夕查看過程媽媽的賬,發(fā)現程媽媽每隔兩三年便重新購入梅花,什么樣的嚴寒天氣能讓一片梅花死絕了,且根部都是爛的?她猜想程媽媽在梅花上做了手腳,便叫人去查探一番,誰知一查一個準。
程媽媽慌了神,手抓住大腿,連連說:“老奴不知道啊,就算真是夫人說的那樣,老奴也是被人冤枉的,定然是那賣花的店家做的這等腌臜事!與老奴無關啊!”
然而話音剛落又一個婆子進來了,那婆子穿一件粗布衣,黑色的布鞋。
宋朝夕溫聲道:“馮亮家的,你且告訴世子爺和世子夫人,你這幾年看到過什么。”
馮亮家的環(huán)視一圈,發(fā)現這屋中的貴人各個漂亮,當然最漂亮的還是坐在上位圈椅上的夫人,她是山野村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過貴人,有些拘謹,好在夫人說話溫和,看著是個好相處的,跟她見過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主婆子完全不同。
馮亮家的想了想才道:“世子爺,世子夫人,我家就住在山上墓地邊上,這些年我經常看到有人去山里種植梅花,那些梅花明明長得好好的,過不了幾個月卻莫名其妙枯死了,我和我家男人有次去山上砍柴,撞見一個穿著很體面的婆子,那婆子跟她兒子一起拿熱水灌入樹根里,我當時就覺得奇怪,還和我家男人說了幾句,想不懂好好的梅花干嘛要用開水燙死,直到之后幾年,那婆子又帶人去山上種梅花,我才明白原因。”
宋朝夕不咸不淡道:“那你看看,你說的那婆子在不在這屋中?”
馮亮家的一愣神,便直勾勾盯著跪在地上的程媽媽端詳,無需多言,這屋中的人早已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