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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凌抬眼掃去,他話便沒說下去。王府近衛向來負責凌王與王妃的安全,責任重大,非極為可信之人不便任用。木頦沙身為敵將,一旦真有行刺之心,后果不堪設想。衛長征焦急地看向卿塵,想請她勸阻夜天凌,卿塵笑了笑,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木頦沙此人是名良將,要用,也只有如此招募。他既惜此人才,她豈會從中阻撓?他要救,她便救,他要冒險,她便陪他冒險也就是了。就是這份坦蕩不疑,交以生死的信任,這份笑談無畏,從容睥睨的霸氣,她望向夜天凌,緩緩而笑。
終于,木頦沙沉默了許久后,說道:“我現在知道可汗為什么敗在你手中了?!?
夜天凌傲然一笑,那目光早已將他看的通透:“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后,你去留自愿?!?
木頦沙問道:“你不殺我?”
夜天凌道:“我沒有濫殺的習慣。”
木頦沙沉思過后,抬頭道:“我與可汗喝過血酒,生死只忠于可汗一人。我雖然佩服你,但你是可汗的仇人,也是突厥的仇人,你今天不殺我,將來我也不能再找你尋仇,但也絕不會投降于你!你現在便是反悔要殺我,我也還是這句話!”
夜天凌朗聲笑道:“好漢子!我夜天凌又豈是言而無信之人?長征,給他馬匹,送他出大營,任何人不得為難?!?
衛長征大松了口氣,高聲應命。木頦沙退出時走了幾步,突然回身以手撫胸,對夜天凌行了個突厥人極尊貴的重禮,方才離去。
衛長征走到中庭,迎面有侍衛帶著個人匆忙上前:“衛統領,天都八百里急報!”
衛長征見是急報,不敢怠慢,再看信使的服飾竟是來自宮中,彼此招呼一聲,即刻代為通報。
信使入內奉上急報,卿塵見八百里加急用的白書傳報,心中隱隱不安,卻見夜天凌拆開一看,神情遽變,竟猛地站了起來。
很少見他如此失態,卿塵著實吃了一驚,忙問道:“四哥?”
如雪的薄紙自夜天凌手中滑落,她低頭只看到四個字——蓮貴妃薨。
子欲養而親不待
細雨霏霏鋪天蓋地,風一過,斜引廊前,紛紛揚揚沾了滿襟。
遠望出去,平衢隱隱,杳無人蹤,千里煙波沉沉,輕舟獨橫。夜天灝立在行驛之前,看向風平水靜的渡口,綿綿密密的小雨已飄了幾天,幾株粉玉輕盈的白杏經了雨,點點零落,逐水東流,江邊經歷了多年風雨的的木棧之上亦綴了片片落櫻,素白的一片,恰如帝都合城舉哀的清冷。
夜天灝微微嘆了口氣,自古紅顏多薄命,想那蓮貴妃容冠天下,風姿絕世,卻如今,一朝春盡,紅消香斷,花落人亡兩不知。
凌王他們說是今日到天都,卻已過晌午仍不見船駕靠岸,想是因為風雨的天氣,卿塵又不能勞累,所以便慢了些。
夜天灝儒雅溫文的眉宇間覆上一層陰霾,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往昔多了幾分滄桑與穩重,那深深的擔憂在遠望的目光中卻顯得平淡。
是自盡啊!蓮池宮傳出這消息的時候,正逢早朝議政。他沉穩如山的父皇,高高在上威嚴從容的父皇,幾乎是踉蹌著退朝回宮。
大正宮內掀起軒然大波。眾所周知,前一日在御苑的春宴上,蓮貴妃因態度過于冷漠,惹的殷皇后十分不滿,不但當眾沒給好臉色看,更是冷言責斥了幾句。
蓮貴妃當時漠然如常,誰料隔日清早卻被宮人發現投繯自盡,貼身侍女迎兒亦殉主而去。
冷雨瀟瀟彌漫在整個蓮池宮,深宮幽殿,寒意逼人。蓮雕精致,美奐絕倫,幕簾深深,人去樓空,幾絲冰弦覆了輕塵,靜靜,幽冷。
天帝勃然怒極,痛斥殷皇后失德,幾欲行廢后之舉。殷皇后又怨又恨,氣惱非常,三十年夫妻,三十年恩寵,卻說是母儀天下享尊榮,到頭來錦繡風光盡是空。
鏡中花,水中影,蓮池宮中那個女人才是真正萬千寵愛于一身,奪了日月的顏色,只叫后宮粉黛虛設,空自繁華,
廢后,非同小可的事,舉朝嘩然。
殷皇后自天帝龍潛之時便隨侍在側,素來品行無差,豈能因一個本就不該出現在大正宮的女人輕言廢黜?
殷家一派接連肯奏規勸,以期平息天帝之怒,而朝中自然不乏別有用心者,意圖扳倒皇后這個殷家最硬的靠山,一時間紛爭激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時最應該落井下石的中書令鳳衍卻上了一道保奏皇后的表章。
當年孝貞皇后在世時,尚為貴妃的殷皇后與之明爭暗斗,鳳家與殷家各為其主,難免互不相讓。本來鳳家因孝貞皇后位居中宮,頗占上風,但自孝貞皇后去世后,殷皇后執掌六宮,一時無人蓋其鋒芒,殷家水漲船高,時常壓制著鳳家。現在有如此良機可以扳倒殷皇后,殷家本最擔心的便是鳳衍借題發揮,誰知他竟上了這么一道表章。
言辭懇切,情理并茂,如同一個平坦的臺階送到了天帝面前。輔國重臣的話,份量還是非同一般的,群臣眾議,順勢而止。
衛宗平事后回思,不由冷汗涔涔,鳳衍啊,他是早看出天帝不過一時遷怒,并非決意廢后,將圣意揣摩在心,通透到了極致,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亦能放手,必是有了更好的決斷。斗了這么多年,他此時竟忽有力不從心的感覺了!
群臣卻更看了個清楚,就如當初一意孤行、娶嫂為妃一樣,從登基之時至今,蓮貴妃在天帝心里的份量始終沒變,因此便有不少人想到了凌王與儲位。
但蓮貴妃畢竟不在了,皇后雖然受了委屈,卻想來也合算。母妃薨逝,做皇子的無論身在何處必要回京服喪,漠北戰事已箭在弦上,如此一來,幾十萬兵馬的指揮權風水輪轉,便盡數落在了湛王手中。比起那反復無常的恩寵,這是實實在在的兵權。
斜雨撲面而來,一陣微涼。侍衛輕聲提醒:“殿下,不如到驛館里面等吧,凌王他們想必還要過些時候才能到?!?
夜天灝點了點頭,卻只隨意踱了數步,突然記起身后尚有禮部、皇宗司等一同前來的幾名官員陪著,便對侍衛道:“請幾位大人入內去吧,不必都候在這里?!?
然而他不走,自然無人移步,他微微一笑,便負手往里面先行去了。
驛館內早已備了熱茶細點伺候,夜天灝只端了茶盞沾沾唇便放下了?;蛟S因為畢竟帶著喪事,眾人顯得有些沉悶,但多數心里都在掂量著即將回京的凌王,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
朝野上下對皇族妄加猜測的事夜天灝早已見怪不怪,他只安靜地坐在那里握著茶盞,平和的眼睛始終望向窗外。
粉雨細揚,眼見是要停了。他無聲的嘆了口氣,不知四弟回來會做如何打算。天家這無底的深潭,處處透著噬人的漩渦,他自里面掙扎出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