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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官員哭嚎著被侍衛左右架著胳膊帶走。
周遭忽然靜了下來。
火把照亮了去路歸途,亦將四野荒涼映耀得清清楚楚——然而此處不聞蟲鳴,不聞鳥啼。只有沉郁難解的黑暗與死寂。
謝紫殷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挺直腰背,像松柏駐地,如翠竹般端正筆直,落在火光與陰影中的雙眼明明滅滅。
良久。
謝紫殷忽然嘆息一聲,道:“以后這種無藥可救的人,還是別讓我來了。”
從不遠處的樹影中走出來一襲大紅長衣的身影。
劉冠蘊道:“我也不想見這種人。”
謝紫殷淡淡笑道:“好歹和劉相是同姓故交,怎能不見呢。”
眼尾皺紋飛橫,劉冠蘊捋著胡子搖首:“正因為是故交,才不能相見,更何況我如今的年紀,等朝局穩定了,自會退隱歸鄉,又何必多生因果。”
謝紫殷道:“以劉相之才,陛下怕是不會舍得讓您退隱歸鄉。”
劉冠蘊道:“話雖如此……但謝相之才可謂冠絕一世,這朝堂本該只有一個丞相,劉某不才,忝居其位,已是不美,又怎能長長久久如此?”
“明君惜才,與劉相,應該有君臣相得的佳話。”
“謝相這番話可是將我高高架起,不敢輕言走下了。”
于是謝紫殷在火光搖曳的影里微笑。
“我是最不值得做這‘唯一’的人。若無劉相,這丞相之位,我還未必會要。”
葉征拄著額頭沉默許久。
“爛了。”
葉征說:“都爛了。”
年輕的新帝驀然起身,袍袖飛揚,勃然大怒道:“全爛了!”
“先帝、先帝!”
“朕抓了十二個人!”葉征簡直怒不可遏,“他們口口聲聲說先帝是如何的圣賢明君,好像朕才坐上這個位置,就已經是德不配位!”
謝紫殷上前兩步,垂眸道:“以臣看來,陛下已然改朝易代,實在不必為前朝臣子憂心。既然他們心懷先帝,那便賜他們一死,與先帝團聚。”
“左右已失了這些人心,便干脆不要了。耗費心力去收回,也只收得回能收的,不能收的,用盡方法也無用。陛下現在著眼未來,看的是真正的光明坦途,如此間的小人心思,實不用在意。”
他話音方落,葉征視線轉來時,劉冠蘊亦上前道:“臣以為謝相說的極是。先帝之臣,不缺對陛下忠心赤忱之人,這些不忠之人,以舊主名義行謀逆之事,實乃罪大惡極。既然他們連先帝的面子都能拿來利用,還有什么是這群人做不出來的?”
“陛下——”劉冠蘊眼神清亮,擲地有聲道,“我等已走向另一條光明坦蕩之路,這十二個人,屢教不改、行事乖張,足可賜死。”
葉征立于高高的臺階之上。
新帝看向這最忠心的兩位臣子,良久,嘆息般開口:“開科考罷。”
謝紫殷徹夜未歸。
霍皖衣一個人坐在房中,數著蠟油淌流而下的次數,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一次又一次。
霍皖衣想。
這遠算不上是什么寂寞。
因為比這更寂寞的滋味都已經感受過。
他經歷太多空蕩蕩的,沒有人陪伴的黑夜。
就算覺得冷也依舊如此。
閑來無事,霍皖衣干脆讓解愁取來筆墨,坐在桌前提筆練字。
以字而言,霍皖衣寫得自然比不上出身世家的謝紫殷。
他自幼沒有學過多少東西,在江州淮鄞,他是個古怪身世,平民百姓還好,凡是世家大族,都會對他冷眼相待。
而他其實就是出自世家大族。只他的身世比所謂不堪的還要不堪。
霍皖衣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是誰的孩子。
他的記憶里有高高的院墻,寬敞的庭院,然而卻沒有一個能和他談天說地,嬉戲玩鬧的人。
他要自己想辦法果腹,還要想辦法捱過炎熱夏季,捱過冰冷的冬天,又要去偷聽一墻之隔的朗朗書聲,聽夫子如何解答那些疑惑,又對天下有著怎樣的向往。
而在霍府里他無牽無掛。
最開始的時候,因為無法生育的八公子,他們從乞丐窩里撿來了他。
再后來,他們買來更好的。
于是霍皖衣頃刻間失去本就不曾擁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