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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別, 羅天成還是忍不住往心上人那邊看了眼, 嘴唇動了動,到底因著蘇大伯娘在, 沒說出口,最后戀戀不舍的轉身離開了。
蘇慧蘭和大伯娘一直看著羅天成的背影消失在雪夜中, 這時大伯娘忽然感慨了一句:
“這孩子真不錯, 是個有心人!”
蘇慧蘭下意識點頭,“是啊,為了來這一趟送錢,把手傷成那樣,剛剛卻在屋里跟大伯說是自己不小心摔傷的!”
蘇慧蘭先前趁著羅天成吃飯的時候,就把對方這次來送錢、而自己只拿了兩塊錢的事告訴了大伯娘。
大伯娘便夸蘇慧蘭做的對,人家為了這份錢遭了那么大險,他們不能說拿就拿。像侄女這樣做,也算是領了人家這份遠道而來的心意。
就是娘兒倆都沒跟蘇大伯說這事, 怕他知道了心里發(fā)愧,再偷偷上火啥的。
不過這會兒大伯娘聽了蘇慧蘭的話,卻忍不住嗔怪起來:
“你大伯就是個實心眼兒的,人家說啥、他就信啥!年輕那前兒就沒少因為這個被人家糊弄,這么多年也沒點長進!”
接著,就給蘇慧蘭講了一個大伯年輕時的糗事。
“那前兒,俺才十六,夏天到河邊洗衣裳,村里那幫二流子就總跑河對岸的草稞子里偷看俺,一個個欠兒登似的,還總往俺這邊扔小石子兒撩扯俺!”
“俺厲害呀,誰敢聊扯俺,俺就敢揍誰!所以那天俺拎著個洗衣棒子就把那伙人都給攆跑了!”
“人家都跑了,就剩你大伯不跑!俺還納悶呢,就問他為啥不跑?你猜你大伯那前兒咋說的?”
蘇慧蘭也好奇:“怎么說的?”
大伯娘就抻著脖子,故意學蘇大伯憨憨的聲音,“那啥,俺、俺不能跑!俺跟他們都說好了,你要是來攆的話,俺、俺就留這噶墊底。”
蘇慧蘭“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想了想這的確像是大伯能干出來的事。
“把俺都給氣笑了!”大伯娘繼續(xù)道:
“俺就罵他:咋的,讓你墊底等俺揍啊?你大伯就吭吭哧哧憋出一句:俺、俺尋思俺要是讓你揍了,你就不能生氣了!”
“俺又說:俺生不生氣跟你有啥關系!”
“結果你大伯開始還不肯說,后來讓俺逼急眼了,才告訴俺,他說要是俺今天打了他,把氣給消了,那第二天俺就還能來洗衣裳,他就還能再看著俺。”
蘇慧蘭聽得有些怔住,隨即又笑道:“看來那會兒我大伯就是個有心人了!”
大伯娘抿嘴笑了起來,在雨達下那盞小小的燈泡發(fā)出的暗黃色光暈下,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是有心!你大伯這個人太老實,不會說話,也不會哄人,可他對俺是真的好,從俺嫁給他那天起,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他一定都留給俺,每天只要在家就搶著幫俺干活!”
“俺要是把手指頭碰破一點皮兒,他都能讓俺在床上歇一天!”
“俺這輩子過得糊涂,這些年只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初嫁給你大伯。只是你大伯對俺那么好,俺卻還是不知足,冷了他這么多年……”
說到這里,大伯娘看向蘇慧蘭,輕輕拉過她的手:
“孩子,大伯娘一直想給你爸賠個不是,俺當初不該那么鬧!其實你爸在家那幾年對俺這個嫂子就挺敬重,后來上班了掙錢了,往家里郵東西回回都不落俺的份兒!”
“你爸他做到了,是俺這個當嫂子的沒做到,俺對不起你爸……”
蘇慧蘭看大伯娘眼圈都紅了,忙也順勢握緊對方的手:“大伯娘,您別說了,這些都過去了!”
大伯娘卻搖頭:“俺得說,這是俺做下的錯事,俺就必須得認!”
“孩子,俺家里的情況,你可能也聽說過,俺娘和俺打小就在家里受苦,俺為了讓俺娘少受點罪,不得不啥事都出頭,也就養(yǎng)出了這么一副好強的烈性子。”
“當初俺那喪良心的爹帶著大娘一家走了,走的時候連個米粒也沒給俺娘和俺留!俺娘到死都不知道她是叫她那個狠心的男人給扔在這兒了,還一心想著能跟俺爹他們回老家。”
“這事對俺打擊挺大,俺從那前兒起心里就存了個念想,俺想著俺這輩子一定得好好過,過得比誰都強,然后將來帶著俺娘的牌位回老家,讓俺爹和大娘他們都好好看看!”
“看看沒有他們,俺們娘兒倆也能過得挺好,叫他們后悔,后悔當初不該丟下俺們!”
大伯娘緊緊抓住蘇慧蘭的手,似乎希望從對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來對抗因為揭露內心深處的傷痕而帶來的虛弱無力。
“俺沒啥文化,來秀山那會兒又歲數小,記不住事,一開始還不知道,可后來濱河鋼廠要二次招工的消息傳到村子里,聽那些趕路去報名回來的人說,俺才知道原來濱河離俺娘的老家其實只隔了一條河!”
“所以俺當時就瘋了一樣,逼著你爸把你大伯也弄進鋼廠,當正式工人,這樣就能把俺也帶進城里!因為俺想去老家找俺那個爹好好看看,看看他當初不要的閨女如今也成了城里人,叫他悔死……”
大伯娘說著說著,眼淚便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俺不該啊,就為了跟那么一個狼心狗肺的爹去爭一口氣就跟家里使勁鬧騰,然后就埋怨所有人,還整天對你大伯冷著臉,俺那時就一點沒想明白,其實日子都是給自己過得,俺置那口閑氣有啥用?”
“難道俺爹和大娘那種人就能知道錯了?俺那已經死透了的娘就能活過來?”
“啥也不能,俺只能把這世上對俺最好的人都傷著了!”
蘇慧蘭掏出手絹給大伯娘擦淚,大伯娘卻不肯,只是用袖子自己胡亂蹭了一把。
“俺那時就是鉆了牛角尖,其實過后你大爺爺就過來勸過俺,說鋼廠那邊定下蘇大旺,雖然你爸寫推薦信是一方面,可主要還在他念過幾年書。”
“只是俺那會兒心里埋怨你大爺爺當著村長,結果自家親侄子不幫,反而去幫隔了一層的,俺心里不忿,半點沒聽進去!”
“現在想想,俺這輩子啥事都覺著自己做的對,結果不知道傷了多少人的心,你大伯、你奶奶、你爸,甚至你志國大伯一家,其實這些年,都是他們在處處讓著俺,可俺還是不知足!”
“蘭蘭,大伯娘對不起這個家,可你還一直對俺這么好,其實俺哪有這個臉享這份福呢!當初你爸一茬接一茬遇到那么多坎,俺這個當大嫂的都幫過啥忙?俺現在愧得慌、也悔的要死,可又有啥用呢!”
大伯娘的眼淚越流越多,蘇慧蘭也有些難受,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抱住大伯娘,想讓自己并不太寬厚的胸膛給對方以安慰和支撐。
她聽明白了,大伯娘因為曾被至親深深傷害和背叛過,所以才會對自己新加入的家庭抱有更高的期待和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