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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1章清醒 ===
破曉時分, 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
阮奕似是才從一場久違的大夢中醒來,新換的衣裳都已濕透,額頭上也掛著涔涔汗水。
大夢初醒。
他習慣性撐手坐起, 腦海中仍是渾渾噩噩,沒有睜眼, 輕嘆一聲, 指尖輕輕捏了捏眉心。
他夢魘已不是一兩日, 傅叔都知曉,亦會在他夢魘時喚醒他。
但這一場夢,似是做得尤其久,先是從年少時候的自己開始, 而后恍惚變成透過他早前養的那只叫大白的兔子注視‘自己’和周遭……
這冗長而真實的夢境里,他從未如此細致得打量過自己的父親,母親,大哥,還有阮家家中所有人。
因為真實,他不愿意醒,即便只是每日昏昏沉沉,只有借住一只兔子的視野打量他們, 卻也看清自己早前呆傻時,并未來得及留意的家人。
從他摔傻后,母親的鬢角生出得銀絲,父親會整宿在書房中坐著, 不著一語。他也通過大白的眼睛,看到大哥擁他, “奕兒, 你總有一日會好的!大哥會一直陪著你。”
他就這么每日呆呆得望著自己的家人。
已經過世許久的家人……
而這場夢, 似是再長,也終究有盡頭。
盡頭深處的他,已有些分不出現實和夢境。
他知曉當下屋中有人,遂低聲喚了句,“傅叔,什么時辰了?”
對方沒有應聲,他心底微楞。
緩緩睜眼,卻見周遭并非是在府中,而是大帳里。他明知哪里不對,但慣來的沉穩謹慎讓他并未慌亂,而是抬眸看去,只見年少模樣的范逸正環臂坐在另一張床榻上,冷目看他,“醒了?”
疏遠的語氣,分明幾分不對路,還帶有些許并不太顯露的挑釁。
阮奕略微錯愕,卻也只是眉頭微攏著,沒有貿然出聲,只是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范逸——此時尚且年少不羈,眸間無慮,諸事皆由皇后和陛下護著的范逸。
而不是,之后鎮守北關,從鮮血和死人堆爬出來,目光里透著殺氣和寒意,讓巴爾人聞風喪膽的范侯。
他看著范逸,眸間緩緩泛起氤氳。
—— 阮奕,這里面有詐!你帶小六先走,悄悄的,不要漏出風聲,他們心思在我身上。
—— 開什么玩笑,我們走了,你要怎么脫身?
—— 怕是脫不了,阮奕,小六不能死。我答應過母親,照顧好小六的。趁現在走,若你我二人都死在這里,阿照身邊還有幾人?
—— 那你自己小心,我在黃龍關等你,別死。
但他后來在黃龍關等了三個日夜,終究還是沒有等回范逸……
他鼻尖微紅。
許是在夢里呆久了,仍是年少時候的心性,灑脫便笑,難過便哭。
看來他以為的大夢初醒,卻仍是未醒。
他仍在夢里。
范逸已經死了許久,他怎么還會見到他,還是年少時候的他……
當下,范逸起身,伸手將一側的兔子耳朵拎起來,徑直走到他跟前,直接扔到他懷中。
他詫異接過,聽范逸不和善朝他道,“拿好你自己的兔子,我不管你是不是傻子,昨日落水之事,不要把趙錦諾帶進去,否則你便是傻的,我也揍你,你聽清楚了?”
阮奕眸間微滯,昨夜落水之事似是在腦海中浮現些許。
—— “阮奕,別嚇我,快醒!”
—— “阿奕……”
—— “大白兔,快醒過來……怎么不聽話了?你再不聽話,我不喜歡你了……”
他眉頭攏得更緊。
他想起他昨夜確實落水,不對,是那時候的‘他’落水,他記得很早之前溺水的痛苦,生不如死,仿佛還歷歷在目。
而昨夜,他再次親眼見到‘自己’落水,他想去拉‘他’,但他忘了自己一直都是透過一雙兔子的眼睛在看周圍……
他一道落水,救不起那時候的‘他’。
再次眼見‘自己’落水掙扎,卻只能嗆水,溺水,而后落入水中,似是昨日重現。
到最后,他喉間也似是一并窒息,只覺自己被莫名的力量扼住喉間,意識渾渾噩噩墜入月牙湖底。
再清醒的時候,只有耳邊她的聲音,她唇邊的溫度,和她指尖按上他胸前的壓迫。他一口氣忽得被吊起,迷迷糊糊睜眼。他知曉是她,他緊緊擁住她,親吻她,用盡所有力氣喚了一聲“阿玉”……
分明應是昨夜的事。
但又分明是許久之前已經經歷過一次的事。
他眸間遲疑,似是心中隱隱幾分覺察,又拿捏不住。
似是有兩道錯亂的時間在腦海中相互碰撞,一道記憶是他自己的,久遠到有些模糊不清,有一道記憶似是透過大白看到的,好似歷歷在目。
兩次的記憶大致相似,卻又因得旁的緣故又有不同。
譬如第一次記憶里的他,并不知曉阿玉會在宴叔叔的藏書閣看書,但第二次他在大白意識里的時候,似是想起早前聽阿玉說起過,回京的翌日,她曾去過宴叔叔的藏書閣,大白似是明白了他的意圖,而后才有了‘他’攆著大白去了藏書閣,在藏書閣內,阿玉主動親了他,還不止一回……
‘他’和阿玉當時都沒有發現,‘他’親她的時候,宴叔叔就在二樓平臺處看他們,而后沒有說話便離開,等他們到書房時,宴叔叔也裝作什么都不知曉……
但在第一次的記憶里,他并未和阿玉在藏書閣遇見。
還有再早前,在乾州的云墨坊時,他是在‘自己’懷中看見了阿玉,‘他’本來不應當出現在試衣間里,‘他’是跟著大白攆到阿玉跟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