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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玲瓏[下卷]最新章節(jié)!
他那句話如同晴天霹靂,鞏思呈眼前幾乎漆黑一片,仿若由死路直墜地獄。天下三十六州,單單發(fā)配到定州,鞏可軍糧一案害死定州數(shù)十名將士,定州軍民早恨不得將其扒皮抽筋,生啖其肉,落到他們手里,這是生不如死啊!鞏思呈僵立在原地,混濁的眼中一片空茫,冷風襲來,寒徹心骨。
麒麟吐玉盛陽春
春江水暖,遠山吐翠,幾痕堤帶橫陳。
楚堰江上輕舟畫舫,穿梭如織,江水東西,往來南北,既有商賈俠客,亦有名士鴻儒。這幾日正是三年一度的春闈都試,各州士子齊聚天都,登科應(yīng)試,一時風華云集。
楚江杏林是天都里一大勝景,時逢春至,繁花錦繡如云似雪,連綿西山三十里,直至江畔。春闈收試之后,江上舟舫不斷,游人比肩,錦衣雕鞍,笑語倜儻,幾乎比金科放榜還要熱鬧。臨江一艘巨大的石舫依山帶水迎風,乃是登舟飲酒,遙看花林的好去處,此時聚集著來自各地的士子,船上寒喧之聲此起彼伏。
都是同年參試應(yīng)考,士子們呼朋引伴,落座品酒,不免便要說起今年都試。這個話題一開,頓時高談闊論沸沸揚揚,細聽之下,其中竟有不少非議之辭。
今春都試一反常例,重時策而輕經(jīng)史,燮州士子盧綸以一篇平實無華的《南滇茶稅考述》竟得以金榜題名,御筆欽點為金科狀元,同榜探花梅羽先的《平江水治說》更有誹經(jīng)謗道之辭,十分惹人爭議。這次都試因與歷年的慣例大相徑庭,令不少人措手不及以至名落孫山,難免頗有微詞。
應(yīng)試的士子大都是些年輕人,自負詩書滿腹,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越說越是喧鬧,再加上推杯換盞,酒助談興,漸漸竟要指責起朝政來。
隔著幾轉(zhuǎn)屏風,這石舫往里面便是分隔開來的清閣雅室,其中一間幾面花窗正對著那些士子們聚集的地方。窗前青簾半卷,點點篩進些陽光。素席清酒,落花片片,室內(nèi)幾人也都是普通文士的打扮,但卻顯然不是今年應(yīng)試的士子。坐在一張梨木低案之后的人身著水天色素錦長衫,發(fā)結(jié)銀絲青玉帶,身形頎長,神色清峻,正透過花窗遙看著那邊人聲鼎沸的場面。他只是坐在那里,閑握杯酒,渾身上下卻透著叫人不敢逼視的尊嚴氣度,目光淡定間仿佛盡覽一切,沉穩(wěn)深邃有種掌控全局的力量。
外面喧嘩的聲音傳到這里已經(jīng)弱了不少,但依舊聽得清楚。坐在他身旁的人一邊聽著這紛紛的議論,一邊抬手輕捻了落在席前的落蕊,腕上那道幽光冥亮的墨色串珠一晃而過,沉靜奪目。
這人聽了會兒,突然笑道:“都說文人的嘴最為刻薄,果然如此,讓他們這么一說,如今這朝政混亂不堪,恐怕不出三年便要天下大亂了。”
那青衫人笑了笑,隨意說了一句:“年少氣盛,難免自以為是,也是人之常情。”
那邊士子中有個白衣黃衫的年輕人,一直是眾人間最活躍的一個。這時仰首飲盡杯中酒,酒壯膽色,在大家的擁簇中鋪紙蘸墨,牽袖揮毫,片刻間將一篇指責都試政策的文章一揮而就,眾人傳看之下,紛紛叫好。
那人將筆一擲,揚聲道:“諸位同年,今年都試廢經(jīng)取仕,摒棄禮制,小弟實不敢茍同。你我寒窗苦讀,十年一試,卻遭逢這樣不公平的待遇,諸位若覺得小弟今天這一篇告文寫得有理,大家一同去都試放榜的宸文門前張貼起來,請朝廷給個公論,必使之上達天聽,以陳諫言。”
眾士子聞言而起,頗有一呼百應(yīng)之勢。雅閣中坐在下首的陸遷有些忍耐不住:“主上,不能任他們這么鬧下去,讓我過去約束一下吧。”
眼前兩人正是為了解仕情微服出宮的昊帝和皇后,都試這番調(diào)整必然在朝野引起震動,夜天凌早已有所預(yù)料,唇角淡淡一挑:“你可壓得住他們?”
陸遷俊秀的面龐上一派自信灑脫,笑道:“這點兒把握還是有的。”
“不急在此時,”夜天凌一抬頭,“冥執(zhí),去想法子將他們寫的那篇告文抄一份來看看。”
冥執(zhí)領(lǐng)命去了,遠遠見他和那群士子們周旋一陣,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過不多會兒,拿著一張墨漬簇新的告文回來。
夜天凌著眼看去,先見其字龍飛鳳舞,瀟灑遒勁,再看文章,辭藻并茂,通篇錦繡。內(nèi)容雖誹謗朝政,但一氣讀下,酣暢淋漓,倒似乎句句切中人心,極具煽動性。他將告文遞給卿塵,笑贊道:“好文章,可問了那人是誰?”
冥執(zhí)道:“此人是云州士子秋子易,今年都試也榜上有名,點了二甲進士出身。”
夜天凌對陸遷道:“云州果然出才子,先有你陸遷名冠江東,現(xiàn)在又出一個秋子易,想要轟動京華。”
陸遷道:“先前倒也聽說過他,似乎是個極放浪的人物,平時恃才自傲,在士林中頗有些名聲。”
“的確好文才。”卿塵看完了告文,想了會兒,“越州巡使秋翟,和他可有關(guān)系?”
經(jīng)她一提,陸遷記起來:“云州秋家是當?shù)孛T望族,秋翟是這秋子易的嫡親叔父。”
“哦。”卿塵眉梢略緊,后面的話便沒再說。越州巡使秋翟,那是殷監(jiān)正的門生。
夜天凌若有所思,徐徐淺酌杯中酒。此時忽聞馬蹄聲緊,遙見江邊堤岸上一騎飛馬快奔而來。馬上也是個年輕男子,尋到石舫這里,下馬快步踏上石橋,遠遠便道:“子易兄,諸位,諸位!國子監(jiān)那邊出大事了!三千太學(xué)士因今年都試題制廢經(jīng)典輕禮制,偏頗取仕,聯(lián)名上書以示不滿,現(xiàn)在全都在麟臺靜坐,請求圣上重新裁奪!”
這消息傳來,頓如烈火添柴,眾皆嘩然,一時群情激昂。陸遷眼見那群士子便要趁勢起鬧,忙道:“主上,讓他們再推波助瀾,怕會釀成大亂。”
夜天凌輕叩酒盞,信手放下:“你去吧,壓住那個秋子易,傳朕口諭,準他們自圣儀門入麟臺參議此事。”
陸遷聽到這樣的安排,十分吃驚,但隨即拱手一鞠,低聲道:“臣領(lǐng)旨。”便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