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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何歡不再言語,尤姜神色有些急躁,他到底還是少年心性,總是想靠論辯說服與自己不同道之人證明自己的正確,如今碰上何歡這副你開心就好的態度倒是不知該怎么回了,只厲色道:“正因我出身天書閣,所以我比你更清楚如今的正道隱藏了多少齷齪事,天道盟的底子已經爛了,僅憑一個玄門根本無法改變什么。”
何歡倒是真沒想和他辨什么,他早就習慣了獨自一人的日子,從不需要誰來承認,也不需要誰來陪伴,他的飛升之路完全可以一個人走下去。既從未對尤姜的忠心抱有期待,也就不會升起被背叛的惱意,就這樣平靜地望著他們,他如今只有一個問題:“步邀蓮在哪?”
區區天書閣還沒有能力在極樂宮前布下陷阱,可是,如果是尤姜親自帶人出手,要困住步邀蓮倒也不是沒有可能。渡劫后的這些日子都是何苦用著身體,想必尤姜便是趁著這個空檔瞞著旁人做了手腳。
他會想到這些尤姜并不意外,只如實答道:“我把他困在月間谷。”
在見到何歡之前尤姜心中預備了無數的豪言壯語,他想自己定要好好罵醒這個看不清現實的宮主,然而等到真正面對,看著何歡那平淡無波的神情,他竟不知該說什么了。
他十六歲被天書閣打入魔道,在極樂宮中長大成人,也是在這里開始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魔修。可是,他同何歡多年處下來的情誼,大概還不如和何苦這一月的泛泛之交。他走了,少宮主或許還會傷感些時候,宮主,大概是半分感懷也無吧。
到底這些年極樂宮是他一手打理下來的,如果何歡要留他,他未必會走得如此果決。只是如今瞧著何歡淡然的模樣,心里平地生起一絲寒意,頓覺場面無趣,便只道:“我已清除西面圍堵的正道門派,你若要退往大雪山便從這里走。宮主,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日后再見,便是敵人。”
尤姜去意已決,何歡自然不會再留,只是,他也未必如對方所認為的那般淡然。眼眸望了望尤姜身后的粉衣女子,他的語氣首次有了些波動:“你我本就不同道,會有今日我絲毫不覺意外。只是,秀娘,我是真沒想到你會跟他走。”
他話里難得有了幾分感情,秀娘聽見便是眼圈一紅,咬著唇望了望榻上的俊秀男子。她跟了這個人八十年,親眼看著他從絕境之中一點點向上爬,終于到了如今的高度,她認同他的道,也堅信這是世間最了不起的男子,可是,有些話今日卻是不得不說了。
紅唇顫了顫,眼角懸了許久的淚終于落了下來,那被她隱瞞到現在的話終于是出了口:“宮主,風邪身法逆天,尋常修士根本抓不住他。唯有惹到了渡劫期修士,他才會死。”
不敢去看那人神情,她死死捏緊手帕,閉著眼便將話一口氣說完:“所以,我給了他玄門地圖,鼓動他去對玄門大師兄步青云下手。我知道,一旦步青云落得和那個人一樣境地,青虛子一定會將風邪挫骨揚灰。”
“少宮主太像當年的步青云,只要看著他,我便擔憂宮主早晚會發現當年之事,如今說明白了也好。”
“宮主,當年之事,是秀娘對不起你。可是,就算時間重來,只要能殺了他,我依舊會這樣做。”
她的聲音在冷清的青云殿回蕩,然而,何歡只是安靜地聽著,沒有回應,沒有看她,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整個樓閣。良久,他抬頭,渡劫修士駭人的真氣驟然擴散,極樂宮眾人只覺風云忽然變色,腳下地面也似被驚到一般不斷顫抖。
那面水鏡早已被震碎,這由怒氣引發的地動山搖更是讓整個極樂宮變得人心惶惶。可何苦根本無心其他,他看見了,何歡身上那正在緩緩消散的純黑真氣。
一旦練了極樂功便只可愉悅,任何負面情緒都會引發功力消散,秀娘這一刀插得太過突然,又穩穩命中了他隱藏多年的舊傷,正道修士算計了數十年都不曾達成的目標,她只用一番話便做到了。
她,成功讓何歡傷心了。
“原來,是你。”
咬牙說出這幾個字,何歡知道此時自己該冷靜下來平復情緒,可是今日,他不想平靜。他還記得,那時他沒了師門、沒了朋友、沒了前途,所以他爆掉金丹,以同歸于盡的心思斬了風邪。
風邪人頭落地,他也是經脈盡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了,是那伏在榻上的粉衣女子上前接住他。她為他收了風邪神魂,讓他以極樂功入魔重修。在他形同廢人的那些時日里,是她委身于各種魔修,以身體換來了靈藥為他修復經脈,可以說沒有秀娘,便沒有今日的何歡。所以,在這極樂宮他只對她存了幾分真心。
當年風邪竟敢潛進玄門正宗對步青云下藥,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蹺,他懷疑過正道魔道所有門派,甚至對步邀蓮都起了幾分疑心,唯獨沒有疑過她。可偏偏便是這從未疑過的人,就是那隱藏了多年的幕后黑手。
讓何歡在魔道重生的人,是她。
令步青云墜入深淵永無歸途的人,也是她。
原來這就是事情真相,沒有精妙絕倫的布局,也沒有天衣無縫的算計,只不過是一個女人帶著恨意孤注一擲的復仇,殃及池魚,便毀了步青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