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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別墅聚會時,他的心境已然和之前大不相同。午餐間藍布頓太太和格雷林太太向他打聽了更多他叔父的事跡;一如以往,那位高大英俊的探險家的傳奇故事給他整個家族添光加彩。柯提斯心不在焉地回答著這些千篇一律的問題。
在塔樓的一席談話現在都顯得不太現實了,尤其是看到達希爾瓦又裝出一副陰柔美學家的樣子,陰陽怪氣,花言巧語,讓女士們咯咯發笑、男士們白眼翻到后腦勺。他居然真答應了和達希爾瓦連手設計他們的東道主?
達希爾瓦會是正確的嗎?在座到底有誰會被敲詐?肯定不會是藍布頓夫妻,他們可是阿姆斯特朗夫人的親族。格雷林家?他們倒是富有,而且柯提斯總覺得格雷林夫人的眼神不太正經。卡魯斯小姐?不太可能。難道阿姆斯特朗想敲詐的是他?他有什么把柄?
午餐結束后,他躲到無人的圖書室避開邀他活動的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和獻殷勤的格雷林夫人。圖書室收藏的通俗小說里,還囊括了許多埃德加·華萊士和菲利浦斯·奧本海姆[1]的懸疑小說和情色小說,故事里頭凈是正直高貴的間諜、神秘的外國人和挑逗的花蝴蝶。柯提斯也喜歡這種小說,但現在他無心閱讀。身為所謂正直的間諜,在他看來,就是整天鬼鬼祟祟、恩將仇報,和正直絲毫沾不上邊。而附近唯一神秘的外國人就是達希爾瓦。他也最可能是畢哥爾摩里挑逗的花蝴蝶,平心而論。
如果是奧本海姆筆下的故事,達希爾瓦就會是個反派角色。柯提斯現在倒希望他是壞人了,他不想發現休伯特爵士其實是個恐嚇犯,或甚至是個害他失去手指、害喬治·費雪丟了命的叛國賊……
他在怒火復燃前拉回脫軌的思緒,強迫自己繼續觀察書架。他一本本瀏覽過去,突然間,一個印在書脊上的名字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抽出一本薄詩集,素灰色封面上印著那個名字——《魚塘:丹尼爾·達希爾瓦詩集》
他倒要好好讀一讀。
柯提斯挑了張舒適的皮椅坐下,隨意翻開一頁。幾分鐘后,他充滿疑問地翻回到第一頁,從頭開始讀。
他不是會讀詩的人。他能忍受丁尼生[2]的短詩,他也喜歡那些讓人熱血沸騰、膾炙人口的詩,譬如《不可征服[3]》,還有里面有句“奮起!奮起!勇往直前[4]”的那首詩,即使切身體會后,那些“被鮮血染紅的沙土”的詩意不再,但還是讓他難以忘懷。在南非時,有些戰友會在漫漫長夜中朗誦吉卜林先生的作品,都是些瑯瑯上口的有趣詩集,有正經的押韻——達希爾瓦說得好像押韻有什么不好似的——節奏強烈,粗人也能讀出樂趣。
可達希爾瓦的詩不一樣。
它們大多為斷簡殘篇,甚至難以成句。它們……意有所指,顯而易見,但只字片語彼此纏繞又掙脫,指向柯提斯無法看清的盡頭,只留下沉甸甸的深意讓他心煩意亂。詩中充滿了鮮明的意象,編排別出心裁,但和柯提斯對詩的模糊印象不同,這些詩篇無關天籟或美景或鮮花。它們字里行間滿布破碎的玻璃和水——濁水——身覆鱗片的生物在暗中潛行。似乎有一個反復出現的意象能被視為一切的答案,它就在深淵里,但柯提斯無法斷言那是什么。它身上的鱗片倏忽閃過,發出黯淡的晶光,靈活地滑近一只掉以輕心的手,而后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它其實流連不去,總在你鞭長莫及之處等待。
他又翻回開頭讀序言,那是一段獻給“韋伯斯特”的引文。
當我凝視花園里的魚塘
我仿佛看見張牙舞爪的暗影
意圖將我擊倒
當他再次從書中抬起頭時,達希爾瓦正斜倚在書架旁看著他。
“我,這個,”柯提斯支吾著,隨便哪個偷讀詩被抓個正著的英格蘭人都會像他現在這般尷尬,“我只是,呃,隨手拿起來讀讀。”他想知道那男人站在這多久了,還有他怎么能來去不發出一點兒聲音。
“詩就是給人讀的,”達希爾瓦接過他的話,“我就不問你的意見了,免得讓你更害臊。”
一般而言,對詩集發表意見是柯提斯最不樂意做的事,但他這句話可說得真是傷人。他也許不是飽讀詩書,但也并非一字不識,而且黑水中的揚塵依舊占據著他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