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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兩手的手指插入發間,用力拉扯。這是他小時候留下的習慣,雖然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改正了,但此刻若不這么做,他可能就會尖叫出聲,而這無疑會激怒巴芝克太太。他的房東就是為了躲避騷亂才從普魯士遠道而來,他可不能再嚇著她,帶給她二次傷害了。
他不該再想阿奇了。他們不會再見面的;這是丹尼爾做的決定,他得擔下后果。要是阿奇那個蠢貨被荒謬的責任感驅使,當真跑來找他,丹尼爾也只會二話不說將人攆出去。這是唯一正確的做法。或者說,如果阿奇真的來了,這將是唯一正確的做法,然而阿奇并不會來。
丹尼爾可以忘了他,這也是他的打算。他已經把數不清的男人拋諸腦后。唯一的問題是,唯一如鯁在喉、芒刺在背、無法克服的問題是,他不能用言語解釋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
他常去的俱樂部總是聚集了不少波西米亞風的詩人和藝術家,以及那些把生活過得像舞臺劇一樣的人,他應該回到那兒去,將整個故事編成一場戲劇化的獨白,逗大家發笑。丹尼爾·達希爾瓦愛上的英雄居然是《男孩自己的雜志》故事里的小主人公!你們聽聽,他在一周內就陷入愛河,整出戲就在一座北方的莊園上演!這聽起來肯定很滑稽,他也會把這一切說得很滑稽,因為這樣才能改寫他的記憶,將阿奇塑造成某個正經八百的軍人,而他自己則是個滿腹離愁,被愛沖昏頭的基佬;這整件事就成了一個尖酸刻薄的笑話。
這并不是事實,卻可以被用來取代真實回憶,等他自己都信以為真之后,這一切是不是事實也無關緊要了。
但他不能開口談這件事。拜阿姆斯特朗家聳人聽聞的結局及新出爐的審判結果所賜,他在莊園度過的一周至今還占據著各大報版面。那些報導都放了阿奇的照片,他在照片里露出一頭淺色金發、堅毅的下頷和寬厚的胸膛,那只殘缺的手則牢牢插在口袋里。沒必要讓這個小細節削弱完美的英國軍官形象,不是嗎?阿奇·柯提斯,戰爭英雄,探險家的侄子,英格蘭的陽剛代表。丹尼爾知道阿奇肯定恨透了這些報紙用筆墨渲染他的隱私,還當成吹捧他的方式。
托莫里斯·維澤爵士的福,丹尼爾沒有受到傳喚,但審判結果提到了他的名字,所以不少人都知道他當時也在畢哥爾摩。過去幾天內他的親朋好友紛紛找上他,想從他這里得到一些原汁原味的消息——阿姆斯特朗一家的下場實在太驚人、太慘烈了——但最后他們都只能盡力掩飾自己的失望,因為丹尼爾說自己在那之前就打道回府了。
所以他不能說出口。即使他只是說自己愛上了一個前途光明的青年——又來了,你怎么就是學不會教訓?——即使他只是說自己居然對一個沒半點地方像基佬的男人抱有情愫,也可能會被人聯想到阿奇身上。他不能冒這個險。
但要是他再不把胸腔里的棘刺一吐為快,它們就要在他心里生根了。
或許他能和他的父親談一談。布魯諾·達希爾瓦不會責難他,也不會反對他,甚至不會提供建議。他從不給自己的兒子忠告。他大概會不發一語地聆聽,然后拿出一枚新型鎖頭,教丹尼爾如何把它撬開。這也不無幫助。
他不能和他的母親說這件事。他是可以跟她爭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也不無幫助,但前提是他能提起精神去找她。他也可以寫一首詩,畢竟在他沒有被莫里斯·維澤爵士和情報處占據的空閑里,這才是他的本行。這是他的天職:寫作。但現在他連這也辦不到,因為他真正想寫的詩不是攤在桌面上的上那首。
全都怪阿奇,他老是壞事。
丹尼爾對畢哥爾摩那個陰森的石灰巖洞的回憶只剩下一些令人費解的片段,再加上當時留下的疲憊、恐懼和頂上千萬斤重量帶給他的驚慌。這些零散的畫面在他心里陰魂不散,仿佛非得等他理出頭緒,將原貌正確拼湊起來不可。夜燈光源閃動,在怪異墻面投下的詭譎暗影;沾滿水氣、盤根錯節的巖石;一頭金發、一邊大笑一邊手刃敵人的蠻人阿奇……
他能察覺自己的思緒逐漸轉為盎格魯薩克遜風格[1]的韻律。修飾、頭韻、有節奏的短句。如果要寫英國人軍官、維京人戰士阿奇,就應該用這種形式。雖然丹尼爾在現代片段詩派已小有名氣,但傳奇戰士的悼文更適合用古詩風格寫就,那個年代的詩歌普遍回蕩著這種絕望的孤獨感,在歷史的洪流里傳誦不休。
“你真是個多愁善感的傻子,達希爾瓦,”他大聲道,“你別想為天殺的阿奇·柯提斯寫什么挽歌。你們倆的歌早就分崩離析了。”
他不費吹灰之力擊碎我們的歌,因它本就未能結為一體。這句已經在他心里縈繞數日的詩句就是來自一首盎格魯薩克遜風格、為生離死別的愛侶所寫的哀歌[2]。然而最可悲的是,在他們的愛苗燃起之前就將之捻熄的,正是丹尼爾自己。
他們擁有的僅是一晚,但在那數個甜美的小時里,阿奇將自己的傷疤袒露在他眼前,還說丹尼爾的詩很美麗。他用自己一貫的風格吻了丹尼爾,一心一意,仿佛面前沒有任何阻礙。
丹尼爾還記得當時的感覺。阿奇用那雙大手小心翼翼地撫摸他,還有他將阿奇殘缺的手納入掌中時,指尖感受到的結痂——猙獰而丑陋,取代了本該存在的三只手指——但那是阿奇的手,而當下阿奇的藍眼睛里寫滿的情緒就成了唯一重要的事。阿奇看著他的眼神專注到了滑稽的程度,他差點以為對方會束手無策地吐舌,像孩子面對困難的數學習題。
但阿奇顯然知道如何更有效地運用自己的舌頭。丹尼爾從來不曾像那晚一般丟盔棄甲,因為即使阿奇不說,他也能想到對方此前不可能用嘴為任何男人服務過:他來自柯提斯家族,他是一個軍官、一位紳士,同時還是個粗枝大葉的莽漢,任何自我放縱的詩人只要還有點自尊都應不屑與之為伍。
但盡管毫無經驗,他還是將丹尼爾納入口中,專心致志地堅持將丹尼爾送上高潮。他只是笨拙用力地一捏,丹尼爾武裝的心就像雞蛋一樣碎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