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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何妹子還挺懂海商的?”阿虎驚愕。
“皮毛皮毛,在你們面前不敢托大。”幾何笑嘻嘻地搖手,“但我有個主意,可以說來你們聽聽。”想當年她同爹娘出洋販糖的時候,看到爹娘為了多賺銀子也夾帶過瓷器。娘為海運瓷器還想了一個絕妙主意,不外傳哦。不過今日她著實是興奮,再者海匪們豪邁性格討喜,也幫她逃出錦衣衛的挾制,就算報答恩情,說了吧!
“小規模的夾帶你們都是行家,我就不羅嗦了。若整條船運瓷器,都是用木架子的吧?”幾何一拍桌子。眾海匪點頭。
“中間填棉花也沒用,因為船艙經常要進水。水一泡,棉花的作用就廢了。我的法子就是——”幾何吃吃地笑了,“填綠豆!”
鄭一官一怔,旋即拍掌稱奇!“妙!實在是妙!”眾海匪反應過來,紛紛叫好!這綠豆遇水生芽,芽枝填阻到瓷器和木具間隙,自然是防護周全,妙不可言!“綠豆,哈,這下可幫了我們大忙了,幾何妹子是頭腦生金啊!”眾人把幾何簇擁到了中間,歡呼不已。
“幾何妹子,你真利害。敢喝酒,敢拿火銃,還有頭腦,不像是國朝那些小腳女子!干脆跟著我們走吧!到海上混吧!”阿虎舉著杯子,大聲吼了起來。
幾何當下笑容斷裂,酒一下全醒了。
“阿虎,幾何妹子還有自己的事,”鄭一官壓下了眾人的起哄,“一個大好的姑娘,還未找夫家,你們就別拖她上賊船了!”
“可惜我大哥已經娶妻,信那個什么教又不能再要女人。”阿豹也吼了起來,“要不幾何妹子你真適合給我們當嫂子!哈哈哈哈!”
果然提到壓寨夫人的事了……幾何這廂面色慘白,腿腳都哆嗦了。她開不得這個玩笑的!當下手在腹部暗地摸索著,把火藥囊拽緊了些。
“別亂說話!”鄭一官的臉更紅了,“幾何是我的妹子,也是你們的妹子!”后面他還說了什么,幾何都記不住了。反正在一堆話之后,她被拉到了一邊。
“弟兄們都是玩笑習慣了的,妹子你千萬別介意。”鄭一官看出了她的緊張,鄭重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幅巾帛。幾何怯怯探頭一望,竟是一個眉眼細細的瀛洲女子畫像。
“這是我的妻子,田川氏。我的第一個孩子今年冬天就要出生了。我是信天主教的,有‘毋行邪淫’的誡命。所以,我此生只會有田川氏這一個女人,不會納妾,也不會另娶。”鄭一官講的很誠懇,“幾何,你聰明,大方,與眾不同,我確實喜歡你。但是,是真心拿你當妹子的那種喜歡,還請你不要擔心。”說著,他又拿出了一封書信。“我在杭州有個經商的朋友,其家宅在京師,家業算中上,行商線路涉及外洋,主要是,我曾對他有過救命之恩。關于你的事,我想了一路,突然想起了他。這書信你帶好,這人一直想報答我的恩情,我想,看了書信他一定會妥帖安置你的。如此,你赴京路程及在京城的住處、立身行事都迎刃而解了。”
幾何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真好人啊!自己居然遇上真好人了?這海匪頭兒根本就沒動過略賣人或壓寨夫人的心思,而是殫精竭慮地為她考慮謀劃好了一切!“這……多謝鄭大哥了!”她接過這燙人的書信,有些無言以對。
“既然我們剛才都互稱兄妹了,還客氣什么!”鄭一官笑的很爽朗,“這會子也別扭捏著了!來,喝酒去!”
這一夜,宿醉。第二天,待幾何起床時候,已日上高桿。她記不清楚昨夜那混亂的場景了,只記得自己好像當眾說過,“這天主教真好。我日后嫁了人,也要讓他信天主!”“我有喜歡的人,可他不喜歡我!”“我要是會功夫就好了,就把他抓來當壓寨郎君!”這樣的混話……完了完了,丟大發人了,一個未出閣的少女竟說出這樣的話!她羞愧地捂住了臉。
草草吃過了飯,眾海匪將幾何送至福州官驛,看她遞了勘合,定了馬車,這才遙遙揮手告辭。“妹子,你若受了欺負,記得到海上來找哥哥們!”眾海匪爽朗地大笑。
幾何揮手,目漸含淚。她佇立當場,愈發覺得自己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腹,猜忌、欺騙了他們那么多天,當下甚是不安。“鄭大哥!等一下!”她心一橫,快步追了過去。
“對不起,我一直沒跟你們說我的身世。因為我……”她干干地解釋著。
“女孩子單身闖江湖,必須要有戒心,你做的沒錯。將來也一定要這樣。”鄭一官笑著拍著她的肩膀。“以后見面直接叫大哥,咱倆一筆寫不出兩個鄭字,從今后,就是嫡親的兄妹!”
“大哥……”幾何心中慚愧,更加說不話來了。
“若是過的不好,就回泉州來。到海上找大哥,你說鄭一官,或是尼古拉?一官,他們都知道。”“找我們也行,阿虎,阿豹!幾何姑娘,我們都記得你!”眾海匪也七嘴八舌地開了口。
“哥哥們,太謝謝了,”幾何愈發覺得無顏受之,她想了想,還是從懷中掏出書信,遞了回去。“其實我真的是朝廷的欽犯,”她正色說道,“我是火箭狂翁鄭勰的女兒。你們看,捉我都不用六扇門,而是北鎮撫司提督劉僑大人親帶著錦衣衛來。所以,我想還是不要連累了哥哥們,還有那位未謀面的朋友了……”
“不要緊。”鄭一官擋回了信箋,笑開了,“我們常年在海上,親眷也都在海外,最不怕的就是官府的株連。再說天下大著呢,你不也說只是那個姓戴的錦衣衛見過你的模樣嗎,他哪能那么巧地再找到你!對了,瞧我喝高了忘事了!哥哥還給你想好了一個妥帖的身份!”他大叫拍著腦門。
“什么身份?”幾何很是生疑,國朝數百年來戶帖戶籍異常嚴密,哪里有什么空子可鉆?
“呵呵,”鄭一官胸有成竹。“日本人。”
“啥?”幾何簡直呆滯了,“日本?我只知道‘日本無貨,有銀’。”
“哈哈……”眾海匪皆大笑,“妹子知道的還不少呢!”
“知道這個就夠了!來來來,”鄭一官從懷中掏出一卷軸。
幾何詫異地望去,見是一個頭頂高帽,兩撇八字胡的男人畫像。那男人面貌倒算清秀,只是裝束怪了點,說道士不是道士,還穿了個藍袍子,腰間還掛把刀。她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出什么名堂來。
“這就是你的父親”。鄭一官平靜地解釋開來,“日本諸侯,上杉景勝。他去年死了。”
……
幾何坐在官驛的馬車上,盯著那卷軸,將鄭一官教的知識背了個滾瓜爛熟。
“日本在你出生時亂得很呢,諸侯爭霸,就像我們的戰國時代。”
“冒充郡主怕什么,日本有的是大名,大名有的是女兒。這個上杉景勝的正妻高貴而兇悍,庶女的處境自然不好。”
“再說上杉景勝都被德川將軍軟禁封地多少年了,去年人都死了,不會有人尋到他對證的。”
“就說你少時在戰亂中散了,從小是流亡東瀛的明人養大的,傳教士給你起的名字,叫幾何。”
作為一個被軟禁的日本城主庶出女兒,在戰亂中失散的她從小被明人海盜養大,這主意簡直太好了。這下她的大腳,她的戶帖戶籍,她所有不懂的事情都可以找到理由來搪塞。
——因為她不是明人!
鄭一官的心思太縝密了!除了爹娘,幾何第一次對人有了五體投地的佩服。說實在的,她倒真挺喜歡那群海匪的。隨他們出海開創一番事業,打跑紅毛,開辟疆土,這理想多么美好……如果沒有尋母的重任,想必,她就跟著他們走了吧……
正想著,馬車外突然傳來了車夫的問訊聲:“對了道爺,小的忘了問了,前面咱是走大關,還是小關?”
作者有話要說: 1、正如阿虎所說,1624年秋天后,荷蘭、西班牙兩個殖民主義國家為了爭奪臺灣的統治權發生戰爭,荷蘭得勝,獨占了整個臺灣 。
2、綠豆之事,傳是宋代一市舶使想出的。都是海商,我借來用用。
3、明末正是天崩地裂、思想活躍的時代,天主教一時間頗吸引了一些士人,教徒有徐光啟(崇禎年間位極人臣)、李之藻、楊廷筠等朝廷重臣,還有鄭芝龍(鄭成功他爹)這樣的風云人物。依照天主教的教規,納妾不被允許且被視為重罪。而堅定心志入教的人,如何處理已娶之妾則又不同,有給予銀兩直接遣出的,有從此分地而居以禮相待的,更有將其寄于親友處的。本來士人圈子里重情之人很是不少,前后的悲歡離合,真是無法一語道盡。還有自殺,也是不被允許的。所以明亡之際,教徒王徵在絕食自盡之后,友人要為之曲筆而稱其為被殺。
4、上杉景勝(見下圖):日本戰國武將,大名。(1556年1月8日-1623年4月19日)上杉謙信外甥,養子。在御館之亂中打敗上杉景虎。篡奪了上杉氏家督之位。在其執政期間。領地逐漸縮小。最終被改封至米澤三十萬石。正室是武田信玄的女兒菊姬。
咣咣咣,幾何的日本爹就素這個模樣~
☆、東廠名冊
大關小關?什么意思?幾何一怔,當下只能悶聲回復了,“小哥,先走著,待我考慮下。”
爹說過,什么事都不能露怯,露怯會被人欺。所幸她隨身帶著地圖,當下趕緊向褡褳里摸那《天下水陸路程》去。褡褳里現在空得很,遂發手銃被她當做禮物送給了鄭一官。國朝的尋常手銃多為單發,制動繁瑣,偶有十連發笨重不講,還極易炸膛。這遂發手銃可是她爹數年心血研制而成,頃刻就可以實現彈藥更替供給。當做認兄和報答的禮物送出,再合適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