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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卿相信朕!太好了!太好了!”朱由校大笑著像個孩子。
場上的氣氛,瞬時回到了毫無間隙的從前。幾何抹干了眼淚,破涕為笑。
“皇上!”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的,她想說那個高第根本就是禍國殃民的撤退!她想說遼東的百姓苦,她想說她懷疑魏忠賢……
“來,”朱由校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陪朕看戲。”
幾何大愣,卻聽皇帝下一句話緊接著跟了上來。
“一出好戲,朕專門為你洗塵接風備下的。”
☆、敲山震虎
幾何被皇帝拽到了懋勤殿,頭腦發暈,腳底像踩了棉花。見如此架勢,宮中自然大嘩。
賞戲,在信王爺的懋勤殿是再尋常不過了。只不過今日,很有些異常。信王爺仍是滿面紅光,皇后張嫣仍是托病不出,可皇帝旁邊的坐席,不再是唯一的奉圣夫人,而是兩個。并且,皇帝親自拉著那位新貴入席。
大明從二品誥命夫人?幾何這公眾頭銜實在令宮人難以稱呼。廠督大人?這稱呼在御前從來是指九千歲的……
“戴夫人請……”一尚宮局女官硬著頭皮半跪奉上戲折。
幾何手足無措,惶恐萬分!她看到涂文輔遠遠遞來的贊許目光,心底更加震蕩!如坐針氈,戰戰兢兢!她一是不知皇帝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二是怕皇帝和信王接觸過多反露了餡……她選來選去,眼中半個字也沒看進去。
“還是朕來點吧。”朱由校一把奪來了戲折,“《金牌記》,”他很痛快就定了戲名,“吩咐好生演著,朕與五弟、九千歲及二位夫人共賞。”
女官收了戲折退下,魏忠賢和奉圣夫人才匆匆趕到。他們在看到幾何的一瞬表情各異——幾何心虛地起身迎接,卻沒料朱由校一把將她拉了下來。“都是自家人,虛套些什么。”皇帝的手始終按在幾何的手腕上,仿佛刻意展示給大家周知一般,“廠卿和奶娘都坐吧,戲要開場了。”
奉圣夫人面色青紅不定,略展衣袖,仍在舊時座位坐下,魏忠賢深深望了幾何一眼,照舊候立皇帝身后。
鏘鏘鏘鏘……大幕拉開了。
幾何一頭冷汗地筆直坐著,心里苦苦尋思皇帝意圖。當眾展現如此親昵作甚?還有,他為何要點這《金牌記》?這出戲講的是宋朝皇帝十二道金牌召岳飛的故事——這是皇帝專門為她準備的?!秦檜夫婦用十八道金牌將岳飛召回殺害,跟她有什么關系?她不像秦檜也不像岳武穆啊!這情節沒半點靠譜,純粹是風馬牛不相及啊!!
戲,漸入佳境。
到了《瘋僧罵秦檜》一出,幾何才慢慢品出些味道。她有些恍悟了。在坊間,“秦檜”便是魏忠賢的代稱,莫非……她突然明白了!觀戲就更能觀出味道了,那扮瘋僧的戲子猶如喝了雞血,演的尤為亢奮,捶胸跳腳,將秦檜罵的,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幾何斜眼一睨,果然,那魏忠賢看不下去了,借著唱腔的掩護,偷偷消失了……
天啟皇帝朱由校如往常一般肆意大笑著,頻頻向臺上拋著賞賜。只不過,他無意般回頭一望,來了句問話:
“廠卿呢?”
“回萬歲爺的話,廠督腹中突然不適,方便去了!”旁邊早有伶俐的小太監回話。
“哦。”朱由校的笑意還掛在臉上,“吩咐臺上,停下來。”他大咧咧地揮手,“等廠卿來了,再演。”
金口玉言一出,滿座震驚。
九千歲果然圣眷優渥啊!皇上竟連賞戲都要等他回來一起,真是須臾不能離啊!那小太監當下哪有二話,趕緊腳底冒煙地出去尋魏忠賢了!哪有真讓皇帝看一半戲等著的!
不多會兒,那魏忠賢苦瓜著臉,捂著肚子就回來了……
魏忠賢一去一回,臺上的戲子品出其刻意逃避的味道,愈加來了勁頭,接下來打唱怒罵更加賣力。
“卻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如今人都理會的。”
“昔日邊上掃煙塵,今日在佛殿上掃奸臣!”
“久聞丞相理乾坤,占斷朝綱第一人。都領群臣朝北闋,堂中埋沒老元勛。閉門殺害忠良將,塞上欺君枉萬民。賢相一心歸正道,路上行人……”
在一片起哄的叫好聲中,幾何開心得是熱血滿懷!魏忠賢此時如芒刺在背了吧?該有多么尷尬!
果然,她抬眼再一瞥,九千九百歲又捂著肚子悄悄退散了……
“廠卿呢?”笑靨如花的朱由校“無意間”竟又發覺了,“叫臺上再停,等廠卿回來。”那言辭間頗有些窮究不舍的架勢。
皇帝依舊是往常的那副戲謔表情,但這簡單的一句話,卻令在場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絕無僅有。
第二次叫回。
這情形不對!不是恩寵……皇帝是刻意的!這戲就是給魏忠賢看的!
幾何徹底恍悟了過來,暗暗捏了一把汗。奉圣夫人也坐直了腰身,煞白了臉。
連秦檜都抬出來唱了,皇帝玩真的了。
魏忠賢迅速地面如死灰地滾了回來,直接滾到了皇帝腳下,“皇上,老奴實在是腹中絞痛啊……”他鼻涕一把淚一把,毫不顧忌平素自己生祠里那仙人般尊貴的形象了。
“那就宣個太醫來看看,”朱由校抖動著腳尖,連臉都未轉,“廠卿一向體健,怎突然就病了,連陪朕看個戲都看不完了?程畯,叫太醫過來候著。”
這話綿里藏針,頗有醉翁之意,魏忠賢被震得七葷八素,有苦說不出,唯有連連磕頭。
“對了,涂文輔,為老五選妃的事兒準備的怎么樣了?”朱由校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怎么的,對眼前之人視而不見,卻突然將話題一轉,“秀女到齊了嗎?信王府挑好地兒了沒?九千歲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你年富力強的,就多分擔些事務吧。信王選妃的事兒,你就主理吧。”
涂文輔上前聽旨,暗喜不表。
魏忠賢越聽心越涼,皇帝不叫起,他也不敢主動站起來,當下只能咬牙加重了磕頭的力道,碰的金磚梆梆作響。
“老五啊,選妃后可就離開朕了,離開這懋勤殿了,”朱由校又將話題轉向了信王,“宮里,就剩下了朕了……朕真想留你,可祖制不可違。唉,帝王之家,兄弟間反比不得尋常百姓家親昵。”
“皇兄……”信王惶恐,趕緊離座。
朱由校擺了擺手,“說來,幾何病了數月,還多虧了你送的藥才見好。此事,朕算你大功一件。有功自然要賞,朕……就賞你自己選妃的權力吧。勿要推辭了。”
魏忠賢哪里受過這樣的罪,在一旁磕的是頭暈腦花。今兒個皇帝擺明了是敲山震虎,威懾警示他,怎么還沒個人來為他求情啊……他將哀怨的目光拼命拋向了鄰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