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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哪怕暗無天日如刑部大牢，也能清晰地聽到外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這是什么聲音？！”熊三撥驚呆了，“是魔鬼的聲音嗎！”

這么大的聲勢，絕不是炮彈之力，更不是鞭炮焰火。非地動，非天災(zāi)，力量自西南一地一瀉而出，只有一種可能！

“王恭廠！雷石！”幾何大喊出來。

天啟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廠大爆炸。

朝廷邸報稱，“天啟丙寅五月初六日巳時，天色皎潔，忽有聲如吼，從東北方漸至京城西南角，灰氣涌起，屋宇動蕩。須臾大震一聲，天崩地塌，昏黑如夜，萬室平沉。東自順承門大街，北至刑部街，長三、四里，周圍十三里盡為齏粉，屋以數(shù)萬計，人以萬計。王恭廠一帶，糜爛尤甚，僵尸層疊，穢氣熏天，瓦礫盈空……即不被害者，屋宇無不震裂，狂奔肆行之狀，舉國如狂……遙望云氣，有如亂絲者，有五色者，有如靈芝黑色者，沖天而起，經(jīng)時方散?！?

幾何身陷大牢，哪知外面情況。只知轟隆一聲后，牢門處一片鬼哭狼嚎。熊三撥躥了出去，片刻回來說，外面像是末日，天昏地暗，一個活人都看不見，守門的獄卒也大都升天了！幸好他們在刑部大牢里，這天牢為防人劫獄，深挖地下，四周皆為巨石所鑿，堅固無比，所以周圍房舍都坍塌敗落，偏偏這里還完好如初。

幾何在大牢等到午時，竟也無人前來賜酒催命！她跑又不敢跑，問也沒人問，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到了未時，才見京畿衛(wèi)戍上街巡查，逐處安撫人心。幾何這才得知，確實是王恭廠，炸了……朝廷安撫臣民的口徑是火藥局進了奸細，致使王恭廠失火爆炸。幾何冷笑，她這個廠督再明白不過了，當(dāng)時王恭廠存放的火藥總數(shù)不過數(shù)萬斤，怎能有如此大的爆炸力？雷石，朝廷敢說濫用雷石導(dǎo)致此災(zāi)嗎？

兩三日內(nèi)，幸存獄卒的話題全是有關(guān)大爆炸。即時，王恭廠即是地獄。周邊萬物覆滅，生靈涂炭。就是官員也難逃厄運，工部尚書董可威雙臂折斷，御史何廷樞、潘云翼在家中被震死，兩家老小覆入土中，宣府楊總兵一行七人連人帶馬沒了蹤影……爆炸現(xiàn)場不僅慘烈，狀況尤為異常，除了天空中奇怪的黑色蘑菇云，所有死傷者皆為赤身裸體，衣服竟飄掛到京城西山的樹枝上，昌平教場從天而降的衣服積攢成堆。石駙馬大街上有一個五千斤重的大石獅竟被擲出了順成門外！

熊三撥提著桂花糕來特意道謝，當(dāng)時若不是幾何叫他來這里超度，他在靠近王恭廠的順承門處早見上帝去了！

王恭大爆炸，死傷慘烈程度蓋過天啟年間所有天災(zāi)人禍，朝野震驚，海內(nèi)駭然，人心惶惶。朝臣聯(lián)名上書，要求皇帝匡正時弊，懲治奸賊，重振朝綱！天啟帝被迫下了“罪己詔”，發(fā)萬兩黃金賑災(zāi)。魏忠賢的氣焰收到前所未有的打壓，同時幾何的罪名不復(fù)存在，被三司識相地放了出來。

幾何回到府上，見秦二木香等人俱在，也未見抄家敗落之像，心里稍稍寬慰了些。她叫來徐仙，火速給戴龍城去了一封書信，只道一切安好，賴圣上英明，皆是虛驚一場。她已在熊教士處入了圣教，受益頗多，夫君專心政務(wù)，不用掛念家中事了。其他的，她著實長了教訓(xùn)，在書信上也不多言。

王恭廠經(jīng)此一劫，房屋器具俱毀，精英十亡有九，元氣大傷。五月中旬，朝廷另擇吉地，遷王恭廠于西直門內(nèi)路北，改名為“安民廠”。幾何也變成了安民廠廠督大人。

重建王恭廠，幾何自然是忙的和陀螺一般，但她心里一直疑惑的很，王恭廠出此大事，怎不見皇帝召見她？就算是風(fēng)寒在身，也著實說不過去……她越想越不對勁，終于有一天憋不住，換了蟒服，靴帽整齊的正式入宮覲見了。

一個陌生的小黃門前來傳旨，很不耐煩的說，“陛下不見，廠督大人請回吧。”

幾何心下詫異，眼風(fēng)一掃，見他腰間系的竟是坤寧宮的腰牌！她心下一咯噔，升騰出一絲不祥的預(yù)感。

“勞煩公公了?！睅缀味焉狭诵?，“那臣去探望老祖奶奶了?！?

“廠督大人自便吧?！毙↑S門鄙夷地回了身，扭著腰肢遠去了。

幾何向奉圣夫人所在的咸安宮走去。見小黃門離了視線，腳步一閃，抄小路跟了上去。

只見那小黃門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徑直奔中宮而去。難道皇上一直在中宮？幾何疑惑萬千，逮住一個相熟的尚宮局女官，趕緊將其拉到一旁，細細問來。

不問則以，一問幾何嚇了一跳。尚宮局女官們這些日子竟也沒見到皇上，只知道皇上病了，而且病的不輕。皇后娘娘下了懿旨，皇上怕風(fēng)，不許任何人探視，嬪妃不行，連奉圣夫人也不行！奉圣夫人也沒圣意撐腰，一氣之下出宮回府住了！

“那皇后娘娘……”幾何話還沒說完，就瞥見幾個宮女簇?fù)碇粋€宮裝麗人遠遠走來，她身形一閃，趕緊藏到了玉石臺階邊。

“這陣子信王側(cè)妃天天來坤寧宮，”那女官撇嘴壓低了聲音，“皇后娘娘只見她一個人，瞧她趾高氣昂的樣子！”

幾何等人都過了，才敢將身形探了出來。尚宮局一直在奉圣夫人掌控下，對皇后向來是陽奉陰違，如今皇后在內(nèi)宮獨大，自然不會給尚宮局上下人等好顏色看。不過田秀英如此頻繁入宮……幾何難免在心頭擰了個疙瘩。“田妃來干什么？”

“廠督稍后，下官去問明?！蹦桥僮叱鼋锹洌锨皢緛硪幻麑m女。不多時候，就有人自坤寧宮急匆匆走出，在那女官耳邊輕輕遞上一句。

“那綢緞里包著的都是藥包，”女官趕緊回稟幾何，“田妃如此偷偷摸摸的送藥，也不知是給誰，也不知皇后娘娘如何吩咐的?！?

“給皇上？不會吧？”幾何驚詫，“皇上的藥不都是太醫(yī)院制的？誰有這個膽子敢違犯祖制？！”

“估計皇后娘娘可沒個膽子，”女官壓低了聲音，“但那些藥的的確確是進來了，總不至于倒掉吧……”

幾何心里惴惴不安，聽說爆炸當(dāng)日連皇宮都受了波及，乾清宮御座、御案俱翻倒，皇上自乾清宮奔出，身邊近侍被飛墮的瓦片擊中腦漿迸裂當(dāng)場斃命。正在修建三大殿的工匠被震掉摔死兩千人，慘不忍睹。那田秀英送藥進宮總不至于是為了拯救宮內(nèi)蕓蕓眾生吧？幾何想不明白，別了女官，直奔御馬監(jiān)尋涂文輔去了。

涂文輔自爆炸后也沒見過皇上，只聽說皇上病的不輕。幾何將心中疑惑悉數(shù)道出，涂文輔沉思半晌，差人請來了一個蕭姓御醫(yī)。

“最近宮里有怪病發(fā)生么？”涂文輔開門見山。

“沒有啊。總管所指何處？”那蕭御醫(yī)一看就是涂文輔的心腹。

“皇后。”涂文輔沒有廢話，“中宮最近有什么異常？”

“皇后娘娘今日讓我們開了些清熱去火的藥，我們只管開方子，具體熬藥的都是坤寧宮的小廚房?！?蕭御醫(yī)壓低了聲音，“倒是裕妃娘娘和王美人那里……前日柳御醫(yī)相繼都把出了喜脈?！?

“這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了？”涂文輔嗅到一絲不對勁的地方。

“可后來柳御醫(yī)又說把錯了，裕妃是月信不調(diào)，王美人是傷食?；屎竽锬镉?xùn)斥他年老眼花該回家頤養(yǎng)天年了，罷了他的官，趕出宮了。”蕭御醫(yī)微微斜了嘴角。

“那裕妃和王美人呢？”涂文輔追問。

“皇后將她們禁足了?！笔捰t(yī)淡笑，“說外面天災(zāi)預(yù)警，少走動為好，先調(diào)養(yǎng)好自己的身子吧?！?

涂文輔臉上陰晴不定，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你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御醫(yī)退下后，涂文輔又火速召來了幾個宮娥太監(jiān)，尤其是潛在坤寧宮的眼線。各路消息拼湊出了一個驚天的大秘密——皇后要偷偷墮去裕妃和王美人的龍?zhí)ィ?

事情的發(fā)展遠遠出乎了所有人的預(yù)料，控制重病的皇帝、斷絕可能的子嗣，那下一步……豈不是要另立新君了？

這個新君，幾何不用動腦子想就知道是誰！信王！她早知皇后與信王親厚，但沒想到親厚至此！

這可怎么辦？

“快去告之奉圣夫人！”涂文輔靈機一動，“現(xiàn)在九千歲和皇上被困一處，在內(nèi)宮只有奉圣夫人能與皇后分庭抗禮了！”

“這……”幾何有些為難，她早于閹黨撕破臉皮，還如何登這位干娘的大門。

“奉圣夫人毫不知情，又不在宮中，”涂文輔好言解釋著，“此刻唯獨你去找她，旁人才不會生疑。這畢竟是為了陛下，沒人比奉圣夫人更緊張陛下安危的了……”

幾何硬著頭皮去甘泉街求見她名義上的干娘。果不其然，吃了閉門羹。門房回說奉圣夫人不在府，歸期未知。幾何擠了一臉笑，又塞上了幾片金葉子，好說歹說把薛管家給請了出來。

“薛管家，我要馬上見夫人，天大的事，關(guān)于皇上的！只有夫人能救皇上了！”幾何差點沒給薛管家跪下了。那薛管家見幾何舉止異常，口中又扯著今上，當(dāng)下沒敢耽擱，一溜小跑去傳話了。

涂文輔說的極為在理，皇上在，奉圣夫人一身榮寵在；若皇上不在……境遇落差最大的怕就是奉圣夫人了！奉圣夫人聽了幾何“聲淚俱下”的控訴，二話沒說即刻擺駕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