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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我只知道皇上是個好人。他一心都是為了別人,他對誰都沒有戒心和怨恨,你們不該這樣對待他!”幾何怒目相向。
戴龍城嘆了口氣,“你覺得,一個任性妄為,讓王恭廠爆炸生靈涂炭下了罪己詔的皇帝,還應該坐在龍椅上嗎?信王是皇上的親弟弟,就算是易主登基,也不會對皇上如何的。”
“呵呵,”幾何笑了起來,“你以為誰都和皇上一般心寬仁厚嗎?你也知道皇上去日無多,為何連這段時間都等不得?趁皇上病危,連后宮僅有的龍脈都一并墮掉!你們連個子嗣都不給他留下嗎?”
“還要再等多久?天啟的年號已經七年了。”戴龍城笑著搖頭,“你看看外面,因閹黨橫行,游手好閑的男孩子,竟能把自己閹了,整日排在宮門外;朝堂上烏煙瘴氣,哪有個有氣節的能臣存在?再看金國,皇太極和薩哈廉卻銳意革新,國運蒸蒸日上!等?大明再等下去,哪有中興之日?斷龍脈之舉確實殘忍,但也情有可原,國賴長君,若是放任幼主登基,朝政不還是把持在魏忠賢和奉圣夫人手里?要把大明帶入萬劫不復嗎?”
幾何被說的無言以對,想起皇上給她的遺詔,不由悲從心來,心境蒼涼。
“讓他壽終正寢,好嗎?”她苦澀地擠出了一句,“我保證,他最多就半年光景了……”
戴龍城一怔,旋即上前抱住了她。她沒有反抗,伏在熟悉的肩膀上,任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好。”他輕輕地、鄭重地答應了。
“幾何……”他柔柔耳語著,“我給你一件東西,你一定要收好。”
幾何一怔,抹干眼淚,站直了身子。
戴龍城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紅綢包裹的小件,小心地翻角打開。幾何定睛一望,是一塊用紅繩穿的小小螢石掛件。
“的歷流光小,飄搖弱還輕。恐畏無人識,獨自暗中明。”戴龍城溫潤地撫摸著這掛件,“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了……你替我收著吧。”
幾何接過這掛件,左右也沒看出什么名堂來。無論按品相,按大小,鄭一官送來的夜光珠比這不啻有云泥之別。這怎么成戴龍城最珍貴之物了,難道,藏寶圖放在這里不成?
“這是我親生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了。”戴龍城自嘲地,加了一句注釋。
幾何如聞驚雷,猛然抬起頭來。他剛才說……“親生”?
“你不是總問,我為什么要幫信王嗎?”戴龍城抬手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笑的云淡風輕,“他的生母劉娘娘,是我的親姑姑。”
幾何在極度震撼中,慢慢知曉了戴龍城那不為人知的身世。
劉娘娘在東宮時為淑女,于萬歷三十八年生下信王。她父兄因此蒙蔭入仕,舉家自宛平遷入京城。奈何好景不長,生子的劉淑女很快遭到彼時太子寵妃李選侍的嫉妒陷害,先失去了太子寵愛,后被斥責遣送出宮。李選侍為斬草除根,又設計貪墨罪名將劉淑女父兄入獄,滿門抄斬。戴龍城的親生父親……就是劉淑女唯一的親兄。
“那年我六歲。”戴龍城聲音暗啞低沉,“我的兩個爹爹,私下是結義兄弟。出事后,我被養父冒險領回戴家,對外說我為外室所生之子。養父待我很好,很好,但他總覺得商賈之子的地位虧待了我,所以……在臨終時甚至還留了遺言,要給我尋一位官家的小姐……”
“我見過姑姑。確實如爹爹所說,我長的很像她。”
“家境凋敝后,姑姑急火攻心,無依無靠,很快就去世了。先帝后來很后悔,更害怕萬歷爺知道這件事兒遷怒李選侍,就誡令內侍封口,悄悄把姑姑埋在西山。今上登基后,給姑姑加了封號賢妃。”
“姑姑離宮時,信王只有三歲。他很可憐,連姑姑樣貌都記不得。他四處打聽姑姑畫像,可惜,內宮中沒人敢說關于姑姑的事情……”
“所以你幫他,不計一切代價的幫他?”幾何喃喃,“哪怕是謀反……”
“起初是。但后來不全是。”戴龍城有些釋然,長長吐了一口氣,“我覺得,他會是個有道明君。他比今上,更適合做大明的皇帝。”
“信王,他知道嗎?”幾何插話。
“我不希望讓他知道。”戴龍城笑著搖頭。“畢竟我的真實身份,容易給他帶來麻煩,遭人詬病。我只想做完這一切,告慰劉家先祖在天之靈。然后,就帶著你離開……過我自己想要的,自由、逍遙的生活。”
“所以我說,信王是不會對我如何的。”戴龍城收了話,拍了拍幾何的肩膀,“時辰不早了,我要出發了。如果我……不能回來了。再將這一切告訴他吧。多保重……”
幾何矗立當場,只覺被萬千異物噎住了喉嚨。她拼勁全力,才沖著戴龍城遠離的背影喊出了一句,“我等你回來——”
圣諭,自五月始,有關遼東奏折同時抄送安民廠。
五月初六,皇太極發兵欲犯錦州、寧遠。前線的塘報雪片一般向幾何飛來。戴龍城也派人送來了一封書信,為保一城不失,他赴錦州,留袁崇煥固守寧遠。這樣互為照應,也好應對金軍。又勸幾何放心,笑言寧遠才是金人心中之痛,他不會有事的。
五月初十,皇后千秋。時年正值張皇后二十歲桃李之慶,王公貴戚、內外命婦均要去坤寧宮叩拜賀禮,幾何也不能免俗。
這一日早朝,因遼東戰事告急,閣部要求安民廠廠督列朝。幾何無奈在前朝聽了一上午毫無功用的推諉扯皮,直站的腰酸腿疼,頭暈目眩。好容易捱到散朝,她拖著疲憊的雙腿奔坤寧宮去,突聽得身后小黃門喚她,說信王喊她同車前往。幾何推脫不得,被半請半拽地扶上了王爺大轎。
信王見她等轎,淡淡一笑。“坐吧,今日勞累,不必拘禮,”
“謝王爺,”幾何干笑著半身入座,心虛地收了全部眼風。
信王一路無話,幾何反而更加不自在起來。轎子落在坤寧宮東暖閣旁,信王退了隨從,卻不下轎。
幾何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信王還是沒說話。他將轎簾輕啟一線,透過縫隙專注望著外面。
幾何詫異萬分,忍不住也探頭望去。只見各路命婦、各王府女眷陸續進得宮來,一個個花團錦簇,光彩照人。“王爺?”她忍不住出聲了。
“再等等。”信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幾何白了他一眼,壓抑著胸口怒氣,靠在轎廂閉目養神。不一會兒,就聽信王低呼,“來了。”
幾何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扭頭望了去。
外面竟是信王妃的攆儀到了。幾何詫異極了,這王爺有怪癖不成,偷摸窺探自己內人?
側妃田秀英先下了攆儀。只見她腳一沾地,便一揮雙袖,打開雙肩,仰著下巴,目不斜視地徑直向前走去。幾何從未見她這般模樣,凌然傲氣,絲毫不管后面的正妃周韻竹,不接不等,在人前毫不顧忌!
周韻竹扶著侍女的手慢慢下了攆,望著前面的田秀英,面色陰鷙。她揮手喚來一侍女,耳語一番,侍女稱諾,趕緊小跑向前奔去。周妃布置妥當,眼神向四周一環顧,扶了扶鬢角金釵,這才不緊不慢地在侍女的攙扶下款款向坤寧宮走去。
“噗嗤。”信王笑出聲來。
“笑什么?”幾何瞪向信王,像瞅一個病人。
“看戲啊,”信王自得其樂,“如果本王沒猜錯的話,韻竹是差人先去稟告皇后:信王妃攜側妃賀禮。如此皇后便會答復,請。這樣前面的田秀英就無法單獨先行覲見了。她和皇后再熟,也得等周韻竹到了,才能一并入內。”
“真無聊。”幾何都被繞暈了,不由嗤之以鼻。
“你說的對,”信王放下轎簾,微微頷首,“所以這樣的女人,可以寵,可以用,但不能愛。你說對吧?”
幾何面上一燒,扭頭掀開她那側的轎簾,“微臣愚鈍,聽不懂王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