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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泰帝新喪,太子擬定二十七天后繼位。這將近一個月的國喪期里,城中百姓也俱戴孝,停一切婚嫁酒樂。繡春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朝人打聽金藥堂。得知位于北市的銅駝街,一路找了過去。
銅駝街很是繁華。雖國喪期,但兩邊店鋪都開著,車馬不斷。沿著街面一直往西,到頭便是了。繡春停下腳步,站在對面觀看。
靠左,是陳家大宅。兩扇黑漆大門建在一個數層臺階高的平臺上,大門兩側蹲了兩只石獅,包鐵皮的門檻,高約一尺,左右兩邊各一間房長的門房,屋檐前應景地高高懸了兩盞白燈籠,整個大門看起來半新不舊,但顯敦厚大氣。至于大門里頭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緊挨著陳宅過去十來步,便是陳家金藥堂在京城中的老店了。門面一口氣占了五間。左右各安了兩扇半人高的雕花柵欄。正中大門之上,高高懸掛著黑底金漆的“金藥堂”三字牌匾,左右四道廊柱之上依次篆了楹聯,分別是“獨活靈芝草”、“當歸何首烏”、“夙擅軒歧術”、“全憑藥石靈”,大門大開著,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從繡春的角度望過去,能清楚看到里頭四四方方的棕黑色藥柜賬臺,伙計們正站在臺后殷勤地在給客人抓藥。
繡春默默看了半晌后,天色暗了,在附近一個弄堂口尋到了一家小客棧落了腳。當夜,她獨自一人躺在泛了濕霉味的床上,輾轉難眠。
來時的路上,她曾反復想過接下來該當如何。毫無疑問,她上京的唯一目的,就是查證她懷疑的兇手,要為父親報仇。她也曾想過,徑直去找陳家的當家人,也就是她的那個祖父陳振,把一切都告訴他,讓他出面懲兇。就算他與陳仲修有再化不開的深刻矛盾,畢竟也是父子。她不信他會無動于衷。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先不說她完全不知陳振此人如何,這也只是她自己的強烈懷疑,完全沒有真憑實據,而且這么多年來,陳家事務一直由那些人把持,必定早有了自己盤根錯節的實力。既膽敢做出這樣的事,暗中想必也有防備了。自己的祖父陳振,既然那么痛恨蕓娘,對自己這個孫女必定也是厭惡至極。況且現在,對于陳振來說,自己不過就是一個陌生人。撇去他厭煩自己這一點不說,如何自證身份都是個問題。連官府都認定那場大火是意外,那些人怎么可能輕易就被突然冒出來的自己的一面之詞而打倒?
說到底,證據才是一切。沒有真憑實據之前,自己任何的貿然舉動都顯得缺乏說服力。
否定了這個念頭之后,剩下的一個選擇,便是隱瞞身份潛入金藥堂伺機行事。這并非不可能。陳家沒有人見過她。這么做,一來能給自己獲得一個緩沖的時間。她需要在揭底牌前理清陳家的各色人物,做到心中有數。二來,便于暗中搜集證據。倘若有人真的做過這樣的惡事,毫無疑問,他們的目標就是陳家龐大的家業。目的一天沒達成,絕不會就此罷手。一旦有所動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只要她在暗處用心,想抓到狐貍尾巴,并非不可能的事。
主意打定,繡春終于睡了過去。次日一早,她翻出包袱里那件半新不舊的夾衫,收拾一番后,見沒什么紕漏了,便出房門。
客棧里的伙計嘴巴很是活絡,人也熱心。迎面見繡春出來,張嘴便是“客官早!”
繡春回了聲好。知道客棧里伙計消息向來靈通,便朝他打聽金藥堂近期是否有招人的消息。那伙計上下打量了下她,問道:“客官你要找活干?”
繡春道:“是啊。我從南方來,原本是想到京中投親的,不想親戚多年沒聯系,一直沒找著,眼見連飯也吃不上了,只能先去找活兒干。昨日我見金藥堂門面大,想必里頭雜事也多,便想著能不能先在這里找點事干。”
伙計笑了下,“金藥堂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去的。他家便是掃地守門的人,說起飲片來,那也是頭頭是道。你啥都不懂,還是去別的地方找活的好。”
繡春道:“我在老家時,也跟人當過幾年藥店學徒。略微知道些事的。”
伙計哦了一聲,再次打量了下他,歪著頭想了下,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來了,上月好像聽巧兒說她爹的炮藥房里少人手,只是不知道如今招著了人沒有。要不你去問下。”
繡春原本不過隨口一問而已,沒想到卻真被她問著了。便朝他打聽那個巧兒。伙計道:“陳家藥廠連著宅子,就在宅子后頭。里頭有個專門炮藥材的院子,管事是朱八叔。巧兒就是朱八叔的閨女。我跟她相熟。你過去藥鋪里找巧兒好了,就說是我叫你過去的。”
繡春大喜,朝熱心伙計道謝后,出門便往藥鋪去。
此時還早,太陽剛出來,迎面吹來的風也帶了幾分昨夜秋露的涼氣。但藥鋪已經開了門,一個頭戴小帽,二十左右的伙計正在門口掃著地。繡春過去,打了聲招呼,問道:“這位大哥,巧兒姑娘在嗎?”
這伙計在柜臺前替客人包藥打雜,已經干了兩年了,名叫孫興。打量了下繡春,問道:“你找她做什么?”
繡春道:“我是前頭那家福興客棧伙計薦來的。他說你們家藥廠招人。我來找活干。”
孫興撓撓頭,道:“你等著。我去替你叫。”說罷丟了掃帚往里。繡春等著沒事,索性便拿了掃帚接著替那伙計掃地。正掃著,街上來了個身穿青綢袍的五十左右的老者,正往藥鋪里去,經過她身畔時,看了她幾眼。
繡春掃完了門口的地,那伙計也從藥鋪里出來了,身后跟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穿件撒青花的小襖,相貌很是甜美,口中道:“人呢?”
繡春知道正主來了,急忙放下掃帚迎了上去,道:“巧兒姑娘好。是我。”
巧兒停了下來,目光剛落在繡春身上,立刻便搖頭道:“你怎么行?不行,不行。”
繡春是行業中人,自然明白這小姑娘為什么一看到自己就搖頭。藥材炮制是中醫行業里非常重要的一個步驟。但也是最辛苦、最沒前途的一項活。從事的人被稱為藥人。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泥。洗、曬、收,爬上爬下,一天到晚沒片刻空閑。說句難聽點的,藥人連件好點的衣服都不能穿。更不用說藥材后期的各種繁復加工。便是學成了技術,成為個中好手,也沒什么前途可言。總之就是吃力不討好。這也是為什么自打前頭去了幾個人后,陳家藥廠的炮藥房里至今也沒招夠合適人的緣故。別說那些粗通醫理的人,都想著法削尖腦袋要去站柜臺、替坐堂郎中抄方,便是在前頭掃地、看門,也比做藥人來得輕松有前途。
這小姑娘看到自己就搖頭,想必是見自己生得文弱,怕是吃不了苦。所以繡春立刻道:“巧兒姑娘放心。只要有活干,我不怕吃苦。”
巧兒再次打量了下她,猶豫了下,終于道:“你若肯吃苦,也不是不行。只是這活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過來就能干的。除了肯吃苦,至少要認得一些普通藥材和飲片。你行嗎?”
繡春道:“我從前老家里時,也在藥鋪做過些事。粗略曉得一些。你可以考考我。”
“好吧!你跟我進來。我考考你。”小姑娘甩了下辮子便往里去。
繡春知道有戲了,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0 章
此時因還早,藥店里并沒來抓藥的客人,大門進去,左右兩邊兩個坐堂位也空著,郎中并未到。但站柜、揀藥的伙計都已經齊了,擦桌的擦桌,歸置的歸置,正忙碌著,瞧見巧兒領了個人進來,曉得是要考校后,紛紛停了手上的活兒,圍了過來瞧熱鬧。
中藥種類繁多,時常用到的飲片便達數百種。繡春進去站定,撲鼻便聞藥香。紫紅色的藥柜子靠墻而立,一溜排滿了整一面的墻。上頭的藥斗四邊倒棱,上書黑色隸書藥名,整齊排列,既密密麻麻,又一目了然。
“這認得嗎?”
巧兒隨手拉開一個藥斗子,問道。
“艾葉。”
藥斗里是一堆干燥的灰綠色羽狀分裂葉片,邊緣有粗鋸齒。繡春立刻應道。
“這個呢?”
“八角香。”
“這個呢?”
“巴豆。”
“不錯,你還認識挺多的啊,”巧兒贊了一句,正要點頭,邊上一個伙計道:“藥斗子上頭不是有名字嗎?他不定認字呢。我這里有副藥包子,正等著客人來取。叫他認認我手上這包藥就行了。”
巧兒被提醒,從那伙計處接了藥包打開,招手讓繡春過去認。
這種辨藥的基本功,對繡春來說自然不在話下。一眼便看了出來,這是一副去焦驅熱的涼膈散。便指著紙包里的藥材,慢慢道:“川大黃、樸消、甘草、山梔子仁、薄荷葉……”
“行啦!我領你去后頭,我爹要是也點頭,你就能留下了。”
巧兒顯然是滿意,沒等繡春說完,便打斷了她,正要領了她往后頭去,邊上忽然有人道:“等等,就只會認這么幾種簡單藥材,怎么能到咱們藥廠做事?我再考考他才行。”
繡春循聲望去,見邊上側房的簾子里出來個十j□j歲的青年,衣著打扮與藥堂伙計不大相同,瞧著像個公子模樣。只是不知為何,瞧著自己的臉色有些不善。正猜測他的身份,巧兒已經皺眉,不滿地道:“葛春雷,這是我爹炮藥房的事,你管什么?”
葛春雷道:“我爹是金藥堂的大總管,我自然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