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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為人并無大本事,也算慈善,就是耳朵根兒有些軟。先前聽了長公主的話,對陳家人有些不快。此刻被蕭瑯這么一說,想起陳家人治好了自己的眼睛,且確實又是自己外孫錯在先,那氣兒也就消了去。此時見她主動下跪請罪,態(tài)度恭謹,心中滿意了些,便嘆道:“罷了。長纓也確實有錯在先。你起來吧。”
繡春謝恩起身,約好了下次診治的日子和時辰后,出了宮,接了陳振,把經(jīng)過說了一遍,陳振這才終于徹底放下了心,拍了拍她的手,隨即又嘆了口氣。
過了幾天,有消息傳了過來。據(jù)說,那個長公主府的李世子終于從牢獄里出來了。因犯先帝孝忌的大罪,考慮到他是皇族子弟,被發(fā)派去了數(shù)百里之外的皇陵守陵,面壁思過,一年之內(nèi),不得歸京。
這消息傳開后,眾人不無拍手稱快,一時成了街頭巷尾的熱議。
繡春這些天,一直都關(guān)在藥廠里,在潛心配制麻醉方劑,倒沒怎么留意這個。真正吸引了她注意力的,還是隨后傳來的另一個消息。
據(jù)說,在魏王和歐陽閣老的提議下,朝廷決定重新調(diào)查二十年前的蜀王謀逆案,重點是查清真相,為其中部分無辜遭受陷害或牽連的臣子昭雪冤屈,洗脫罪名。
☆、第 53 章
二月底了。蘇景明剛在幾天之前,被接信后趕到的蘇景同接走。臨行前他掉了眼淚,繡春答應(yīng)他,一定會去杭州再看他,他這才終于抹著淚一步三回頭地去了。而這時候,西山的金藥莊園里,也早已綠草茵茵。鹿苑里的梅花鹿,到了大面積采茸的時候。
經(jīng)過前段時日的試驗,繡春已經(jīng)配制出了效果不錯的麻醉方劑。雖然還沒拿人試過,但通過田鼠、家兔,以及與梅花鹿體型差不多的幼齡騾馬的多次反復(fù)試驗,基本已經(jīng)能掌握用量以及該用量下的復(fù)蘇時間。而且通過接下來幾天的持續(xù)觀察,也并未發(fā)現(xiàn)試藥動物有什么不良反應(yīng)。所以現(xiàn)在,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yīng)該可以試著用于采茸了。
一大早地,鹿苑里很是熱鬧,圍滿了過來看熱鬧的工人。
鹿舍里,等待接受采茸的第一撥鹿,昨天就已經(jīng)被驅(qū)趕了進去。為了防止麻醉后發(fā)生溢食意外,此刻都還是空腹的。
其實對于繡春來說,最大的問題,并不是擔(dān)心麻醉效果不好,而是如何讓鹿如何吞下她制出來的口服麻醉丸子。動物的嘴比人還要刁,不合口味的東西,絕不肯吃。更何況是一股怪味的藥丸子?所以照了前些天對付老鼠兔子的辦法,她讓人打造出了一副用來擴張鹿嘴的擴張器,由幾個壯漢一道控制好鹿后,置入鹿的嘴里,擴張固定,然后用一根驢皮縫制出來的軟管探進鹿的咽喉,將所需的藥丸子從管子的上口漏斗處用水沖灌下去便可,類似于醫(yī)院里做胃鏡的處置。完畢放鹿,讓它自由活動。
約莫半刻鐘后,在邊上眾人期待的目光之下,那頭鹿的腳步開始像喝醉了酒一般地搖搖晃晃,很快,兩只前蹄跪了下去,然后,一頭栽到了地上。邊上人大喜過望,忙一擁而上,抬到預(yù)先準(zhǔn)好的一張草席上。朱八叔開始鋸茸。為防萬一它中途蘇醒,邊上仍有人按住鹿的四肢與身體。
繡春在旁觀察,發(fā)現(xiàn)鋸茸過程中,鹿基本沒什么明顯反應(yīng),只四蹄偶爾有反應(yīng),微微抽搐一下而已。
這樣的操作,對于朱八叔來說更是容易。很快,兩邊鹿茸便取了下來。止血上藥過后,將鹿抬到邊上一個陰涼的鹿舍里,等它自然蘇醒,繡春在旁觀察。約莫一刻鐘后,鹿睜開了眼睛。先是抬頭茫然四顧,然后慢慢撐著蹄子,搖搖晃晃地起身。再片刻后,完全清醒了,晃了晃腦袋,跑過去開始貪婪吃草了。
過程十分順利,效果也不錯。繡春覺得十分滿意,琢磨著回去之后,等有空了,再研究下用于人的劑量。這樣的話,以后萬一遇到需要小手術(shù)的時候,那就方便許多。
這一天忙忙碌碌過去,順利地采了幾十只梅花鹿的茸。現(xiàn)在,不但連旁人,便是朱八叔看著繡春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發(fā)自內(nèi)心的佩服之色。
采茸一直持續(xù)了五六天,繡春也在金藥園忙了五六天,直到最后完畢,這才動身回城。到了陳家的時候,迎接她的,除了祖父陳振,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
陳振望著她,說道:“繡春,今天得了個消息,朝廷已經(jīng)查證了當(dāng)年的一撥冤枉,其中就有你的外祖。說董家當(dāng)年被指參與蜀王謀逆之事是誣陷,不日就會下放公文。還有你的舅父,極有可能也要回京了。”
陳振說話的時候,語氣是盡量平靜的。但是他的目光之中,那種隱約的興奮之意,還是顯而易見的。
繡春也頗動容。當(dāng)晚,她一直輾轉(zhuǎn)難眠,最后實在睡不著覺,起身取出了從前那個被燒化的銀鐲,怔怔望了許久。
父親和母親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董家也會有翻身的一天,只是可惜,這一切來得晚了些。逝者已逝,過去的,再不能彌補了。
日子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大約半個月后,也是她最后一次去太皇太后那里的時候,她看到了已經(jīng)有些時日沒見的魏王。他遠遠地立在從前她曾落水過的蘭臺之側(cè)。
她感覺得到,他在望著自己。卻一直沒過來。
她躊躇了下。腦海里掠過一絲朝他當(dāng)面致聲謝的念頭。董家雖是無辜,但倘若沒有他與歐陽善的力議,本也沒有沉冤得雪的這一天。
最后她還是走了過去。他也一直沒過來。就那樣立在那里。身形凝固,像一尊石像。
自那天后,繡春便不用入宮了。她再沒見到過魏王,他也沒什么消息給她。然后,林太醫(yī)也回來了。他通讀繡春遞上去的那本溫病學(xué)后,大為折服。只出于謹慎考慮,先選擇在京中的數(shù)家醫(yī)館里推廣,察看實效。倘若日后證明確實合理,到時便上奏朝廷付梓成書,以期流傳天下。
繡春白天的時候,在藥廠忙碌,代替祖父巡視藥鋪,解決當(dāng)場需要處理得問題,隨同祖父會客,漸漸也開始接觸賬目,忙得不可開交。夜里能夠安靜下來的時候,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仿佛一直在等什么,卻一直又等不到——這種感覺很是怪異。就仿佛一段山澗溪流,前頭一直奔流跳躍,忽然到了某個地方,戛然冰凍而止。
三月里的最后一天,這天的晚上,她如常那樣陪著祖父吃飯。聽見他說了一句:“白日里遇到林大人。聽他說,魏王殿下昨日動身出京了。但愿這趟一切順利,他也能早日歸京。”
繡春一怔,哦了聲。
前些天,京中開始流傳一個消息,說西突厥的牙帳發(fā)生了一場內(nèi)亂,可汗被族兄逼宮,逃至賀蘭山一帶,進入了靈州,向本朝請求援助。
她乍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魏王不日應(yīng)該就會趕赴靈州。現(xiàn)在,猜想這么快就得到了證實。
原來,他真的已經(jīng)走了……就在昨天。
一直以來,仿佛一直那樣懸在她心口,上不去,也下不來的一塊東西忽地便掉了下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渾身輕松起來,仿佛拋掉了一副肩頭重擔(dān)的感覺——原來,他已經(jīng)走了。
于是,她又哦了一聲。然后微微笑道:“您說的是。但愿他一切順利。”
陳振點點頭,繼續(xù)又道:“我前些天,還收到了你舅父的一封信。他如今被提為尚書左丞,正在赴京的路上。估摸過些天就能到了。到時候看到你,他一定會很高興。”
繡春也覺得這是一件大好事。她高高興興地道:“到時候,咱們一定要好好地替他接風(fēng)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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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就在魏王離開上京的半個月后,繡春的舅舅董均抵達了京城,隨他一道來的,還有一個名叫董遜的年輕人。他與繡春同歲,大了半年。額頭略寬,眼睛生得很是好看,禮貌而沉默。他是個孤兒,在三歲的時候,被董均收養(yǎng)。后來董均自己的一雙兒女因受不住馬場的惡劣條件先后死去,便認了他為義子。此番得以翻身入京,便將他也一并帶了過來。
董均見到繡春的時候,凝視她許久,最后潸然淚下道:“我原本以為董家永無翻身之日,我這一輩子也就將老死馬場,不想竟還有這樣的這一天,今日又見到了我的親外甥女。便就這樣死了,我也是無憾了。”
董均五十歲,看起來卻已白發(fā)蒼蒼,形容枯槁,與陳振差不多年紀的樣子。繡春見他真情流露,也是一陣心酸,勉強笑道:“舅舅是個有后福的人。好日子還在后頭。”
董均擦去淚痕,呵呵笑道:“說起來,我能有今日,全仗魏王與歐陽大人的助力。我聽說,魏王殿下已經(jīng)出了京。等他回來,定要登門拜謝。”說罷轉(zhuǎn)向董遜,招呼他與繡春相見。
董遜在繡春面前顯得很是拘謹,臉微微泛紅,等繡春笑著叫了他表哥后,急忙喚她表妹回禮。
見禮完畢,陳振喚客入席,邊上許瑞福一家作陪。陳雪玉先前對陳振欲把金藥堂交給繡春有些不滿,但知道董均的官不小,在席間自然也是極力奉承。當(dāng)晚盡興自是不用提了。董均父子在京中還無居所,便暫住在了陳家,等找好房子后,再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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