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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他病發,是為了救自己,下到冰水里所致。這一次,到底又是為了什么?已經到了怎樣的程度?尤其在這種特殊時期,會不會影響他的日常行為?
想到這個不讓人省心的病人,她就覺得一陣陣的煩躁,什么書也看不進去了。
第三天,離上京有數百里了。傍晚,輜重隊伍停下過夜,繡春遠遠看到那個裴小將軍正在巡看前頭的車輛,邊上沒幾個人,想起上次問了一半無果的事,便想再過去問個清楚。經過一輛裝載了被服的車時,腳前忽然落了根被啃得光禿禿的雞骨頭,一怔,順著那骨頭來的方向看去,見蒙在車身外頭的那塊青氈布竟從里掀開了一個角,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露了出來,冷不丁看到,嚇一跳。再看一眼,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動彈不得。
竟然是蕭羚兒!
兩個士兵朝這邊走了過來,氈布角立刻落了下去,平整如初。繡春彎下腰去,裝著去拍自己鞋面上沾著的塵土。等那倆士兵過去了,靠近車子,壓低聲問道:“你怎么會在這?”
氈布沒被掀開,里頭只傳出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你不帶我,我就自己想辦法。沒你我照樣行!”聲音里聽起來來帶了絲得意,忽然一頓,仿佛想起了什么,接著又聽他道,“你這膽小鬼。我知道你不敢應,干脆自己跟了過來。我告訴你,這和你真的不相干。你要是敢告訴別人,你自己知道……”充滿了威脅之意。
繡春一個頭兩個大,咬牙道:“既然這樣,你自己老實待里頭就好了,干嘛讓我知道?”
“我餓死了!”里頭的聲音繼續,“帶出來的東西都吃完了,我餓了大半天了!趕緊去給我弄吃的來!”
繡春牙根發癢,立著不動。
“我真的好餓……”里頭的聲音一下又轉得帶了些哀求味道,“我躲這里,又悶又熱,你就忍心不管我嗎……我可是幫你救過那個個誰誰的……還有,你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我躲在這兒……要是我被送回去,我就活不成了……”聲音愈發可憐兮兮。
繡春終于敗下了陣。去自己的車里包了些帶出來的吃食,等天暗下來,兜在懷里,觀察過四下后,偷偷摸摸地送了過去。一只手從氈布角落里飛快伸了出,接過食物后,倏得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水!你想噎死我啊!”
繡春給他送了水。
“呼——”
終于,他聽見里頭的人發出了一聲舒服般的嘆聲,“今天就這樣吧。這里不用你了!明天繼續給我送吃的來!”
雖然看不見,但聽他口氣,也可以想象他此刻說話時的那種動作和神態。
繡春再次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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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蕭羚兒,他竟然真的這樣偷溜出京上路了。繡春自然不清楚他干嘛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跟著去靈州那種破地方。為了達到這目的,甚至愿意這么委屈自己——現在天開始熱了起來,一直躲在那輛裝了被服的車里,別的不說,便是悶熱,想來這滋味也不大好受。
她有些同情他,但覺得應該把這事報告給裴皞才對。
唐王世子丟了,京中找人恐怕已經找翻了天吧?
繡春躊躇過后,第二天,還是決定這么做了。
這個小魔星,他要是被送回京中,自然不會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活不成了。但他要是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失蹤,等下個月到了那邊,由蕭瑯再傳消息回去的話,中間這段不算短的時間內,因了他的這舉動而受牽連的人必定不在少數。尤其是,他失蹤前的一天,還去過金藥堂找自己。倘若這事被得知了,祖父必定要遭問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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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皞聽了她的話,遠遠看向那輛輜重車,表情驚詫萬分,拔腿要過去查看時,繡春搖搖頭道:“將軍何妨作不知,派個人回京送信就是了。到時候等人來,帶他走便是了。”
裴皞一聽,覺得有理,贊道:“還是你想得周到。那就這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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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繡春照舊給他送吃食,估計半夜時分,他自己也會偷溜下來去放風。因有個士兵曾報告,說昨夜恍惚看到個小孩在前頭不遠處晃悠,等他想靠近看清楚時,那小孩哧溜一下不見了。裴皞只裝作不知。一邊繼續前行,一邊等著后頭的消息。
幾天之后,京里來的人便趕到了。帶了唐王的口訊,說世子既然這么想去,那就讓他去。
這個反應,讓繡春有些驚訝。她也無意揣測唐王的心思。很快松了口氣。當即與裴皞一道,去了蕭羚兒藏身的那輛車子前,對著里頭道:“世子,好出來了。”
里頭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剛吃過沒一會兒!沒叫你來!”
繡春道:“我是說,您接下來可以坐車了。不用這么委屈。”
過了一會兒,氈布角唰地被掀了起來,鉆出一個頭發蓬亂的小腦袋,一眼看到對面立著的裴皞,猛地睜大了眼睛,隨即瞪向繡春,一臉的怒容:“這什么意思?”
繡春把經過說了一遍。蕭羚兒的臉色微變,恨恨瞪她許久。漸漸地,怒色褪去,神色里忽然掠過一抹淡淡的失落之色,隨即哼了聲,抹了把臉,朝著繡春鄙夷地道:“我就知道你這種人靠不住!”從身下那一堆被服里鉆了出來,一下跳到了地上,長長伸了個懶腰,“還是外頭舒服!”說罷在側旁人驚詫的目光之中,大搖大擺地往前而去。
裴皞到了近前,查看車上的被服,見他容身處附近一片凌亂,被掏出了個大洞,近旁的被服之上,布滿了油漬污痕,瞪了片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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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直趕路。蕭羚兒一路之上很是鬧騰,大約恨繡春泄露他行蹤,老是尋她的事。繡春挺淡定,反裴皞一個頭兩個大,巴不得早些到,好趕緊把這熊孩子甩給他三叔。
一個月后,終于靠近賀蘭。
賀蘭地勢高峻。這片地域,也以此山為界,過去西北向的靈州一帶,自然條件惡劣,氣候干燥,冬夏氣溫懸殊,風大沙多,再過去,就是與西突接壤的沙漠地帶。而賀蘭東部,則是廣袤的平原,素有塞上魚米之鄉的美稱。漸漸靠近靈州之后,這種感覺更加明顯。有時候走一整天,視野里除了無邊無際的半沙化草甸和牧群,就再也沒別的景象了。
靈州過去,就是涼州,再往西,還有甘州、肅州、西州,下面分布了十八個軍鎮。這些都是朝廷為穩定邊線而設的軍事重地,統一歸安西都護府管轄,都護長官便是賀蘭王蕭瑯。
這了這一帶后,行進速度開始緩下來。裴皞照先前的指令,陸續將輜重分派給得訊前來迎接的近旁軍鎮,有時候一停就是一兩天。繡春記掛蕭瑯的病情,有些心焦,便向他提議可否先讓自己徑直去往靈州。裴皞便挑了一行幾十人的一支隊伍,押送一批靈州急需的物資,護送繡春和蕭羚兒往魏王王帳所在的靈州去。據說,緊趕著些的話,四五天就能到了。
蕭羚兒一路過來,旅途枯燥辛苦,起先的興奮和新鮮早過去了,聽說很快能到,很是高興,急忙催促上路。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一行人沿著軍道到了山邊之下的一處草甸側。附近半沙半林,野草繁茂,長至人的膝高。停下來小歇吃干糧的時候,前頭草叢里出現了一群巖羊,通體灰黃,生兩只碩大的彎角,嘴邊一圈白毛,模樣十分憨厚可愛。蕭羚兒驚叫一聲,急忙抓了先前在路上叫裴皞給自己做的一副弓箭,悄悄靠過去要射。巖羊受驚,四下逃竄,蕭羚兒發狠去追,嘴里呼呼地大叫。
繡春生怕他跑丟了,急忙起身去追,一邊追,一邊叫。跑出去差不多一百多米遠的的樣子,蕭羚兒總算停了下來,懊惱地朝羊尾巴丟了塊石頭。
繡春扯了他回去,沒走幾步,忽然聽到前頭起了一陣呼喝之聲。抬眼望去,見草甸的那頭出現了一群騎馬的人。披頭散發,面容兇惡,全部手持馬刀。像是突厥人,但與普通的突厥人,樣子看起來又有些不同……
“黑勒人來了!快躲起來!”
領頭的軍官立刻認了出來,見對方人數竟有五六十之眾,臉色大變,一邊喝令士兵迎戰,一邊回頭對這繡春和蕭羚兒大吼。
黑勒人只是當地對這些流賊的一個慣稱而已。成分構成十分復雜。有突厥人,有從前被突厥吞并后流竄的其余種族人,也有部分漢人,平日以劫掠為生,躲藏在本朝與突厥尚有爭議的無駐軍地帶,實施劫掠后飛快離去。猖狂之時,人數一度曾達數千之眾。本地百姓對這些流賊深惡痛絕。這兩年,因魏王的大力圍剿,人數銳減,禍患終于得以消解,平日不大能見得到了。沒想到這時候,在這里竟會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