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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你一無所知的時候,你得到了一個黑暗精靈的愛。
沒錯,黑暗精靈,男性,身軀修長,容貌雖充斥陰暗卻在地上種族看來可稱為俊朗,然而他那烏黑的皮膚又遠離了地上種族的審美,如同潛藏在林間悄然無息的危險矯捷動物。
你并不知道他在何時何地認識的你。
而他對你的愛意表露,也不是通過什么大部分人可接受的浪漫動人的方式。
黑暗精靈個性冷漠,寡言而殘酷,陰郁而狡詐邪惡。
他通過更加極端的方式去接近你。
也許對于黑暗精靈,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手段,他首先考慮的并不是如何討你歡心,而是處理任何一個可能會和他爭奪的對手。
所以,當你的隊友,那個一路上常常對你有所照顧的白精靈法師被一支毒箭從肩膀穿過,你立即緊張的向暗箭射來的黑暗林間望去,以為你們遇上了可怕的敵人。
事實也差不了多少。
在輕微的沙沙聲中,黑暗精靈優雅而輕盈的從林中踏步而出,他的手中握著一柄修長的細劍,林葉的陰影交錯的落在他的臉龐上。
他低眸望了望正坐在地面上關懷的將受傷的白精靈摟在懷里,神色充滿敵意和緊張的你,似乎難以控制的流露出些許不解。
對作為地底黑暗居民的卓爾而言,在強大的敵人來臨,而盟友又率先負傷時,理智而冷酷的立即放棄這個可憐蟲,逃跑以求得自身的安全才是正解。
可是,他沒想到,你居然留下來了,還這樣怒視著他。
卓爾抿了抿細薄的唇,陰郁從他心底如同暗潮般源源不斷的涌起。
雖然有著殘忍的本性,但黑暗精靈并非是愚蠢的生物,相反,這一物種相當的狡詐多思。
他使用的毒箭,并無任何他個人的標記,是從鄉下雜貨店里得來的,絲毫未經過處理的粗糙樸實的木箭看起來更像是農家獵人會使用的工具。
他希望人類女孩能忽略這支木箭射來的刁鉆角度和暗隱于其中,連精靈法師都難以反應的高超技巧,而將其引導至他們誤觸了獵人為捕獲魔獸而射下的陷阱,對于那種龐大的致命野獸,沾毒就更合理了。
卓爾取得了她的信任,或許是因為他狀似友善的態度和低沉溫和的語調,又或許只是因為沒有選擇,在人類女孩看來,如果他真的是那個暗中暗算了她同伴——白精靈法師的角色,當面拆穿,和他撕破臉也并無好處。
為了表達誠意和同情——那種需要卓爾從地上種族身上學習而偽裝出的特質,黑暗精靈青年甚至半跪在少女的身側,為她膝上的白精靈包扎起了傷口,他的動作仿佛緩慢而認真,但他動作放的這樣慢,只是因為在這個距離,他可以嗅到這個少女因為恐慌和焦慮而在脖頸上泌出的微微汗液的味道,摻雜著恐懼使得少女的氣味更加讓人難以自拔,尤其是對于他這樣生性殘酷的敏銳獵者。
地表種族,溫暖的體溫,柔和的氣味,異族女性。
這些特征結合起來,讓他既有強烈的想要折磨她的欲望,又充斥著難以抑制的扭曲占欲,對黑暗精靈而言,這已經可以稱為是愛了。
而對于那個白精靈,理所當然的,卓爾沒有,也不打算為這個地面表親因為他的毒藥而開始潰爛的傷口敷上黑暗精靈獨有的解藥,實際上,他希望這個和少女共處了太長時間的白精靈就這樣痛苦的感染而死。
卓爾細長的眼眸微微瞇了瞇。
但這該死的白精靈,似乎有自然治愈的特性,地底的覃毒蘑菇制成的毒藥對精靈女神的寵兒林間精靈的效用不大。
卓爾開始考慮趁少女不注意的時候,用他的匕首再為這個昏迷的白精靈添上幾處隱蔽的傷口了……
原本他的計劃不是這樣的,在林中殺死她的同伴只是第一步,他會同時暗中保證這個因為襲擊而陷于恐慌的少女的安全撤離,等到她孤身回到酒館,喝杯普通低劣的麥酒,平靜下來,她就會想通,在這混亂的區域,想要安全的繼續前行,必然需要重新尋找一個強大的同盟,一個技巧熟練的探路者。
此刻,一位富有經驗的黑暗精靈游蕩者,絕對不會惹人討厭,他會出個合適誘人卻不低廉的價格,顯得既不突兀,也不使人懷疑。
取而代之才是他的目的。
對于一個黑暗精靈,就連自己謀劃的愛情的相遇都與暗殺陰謀牽扯糾葛。
這是因為,在黑暗精靈的世界里,任何稀有的彌足珍貴的事物的獲取,必然是從殘酷的暗算和爭奪開始的。
在卓爾心中,權勢,力量,食物,一切讓人渴求的,好的事物是有限的,它必然先屬于他人,然后由他奪取。
在幽暗地底從出生至今,黑暗精靈所獲的經驗和教訓,就是這樣教導他的。
帳篷的黑暗中透入了一條月痕,卓爾撩開了帳篷的布幕,他屏息斂聲,卻在轉向目標的那一刻真正的沉寂下來。
怒火和扭曲的嫉妒瞬間沒過了他的頭頂,因為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廢物白精靈身旁的身影,那女孩竟然在照顧他,她甚至為此放棄珍貴的睡眠?!
他明明在傍晚時分,就告知過少女,白精靈的狀況很不好,也許很快就會死去。
任何一個黑暗精靈都會理解其中的意思!照顧將化為無用的努力,得不到感激也不會有結果,潰爛的傷口、瀕死的傷軀可能會傳播疫毒,丟在一旁任其自生自滅,不再理會才是正確的選擇!
也許是少女認為他的話語不夠可信?或是她仍然認為他有威脅,她蜷縮在白精靈身旁,也許只是某種依賴和恐懼催使而至。
因為帳篷內燃燒著火堆,一片朦朧熱度妨礙了他的判斷,卓爾并沒有準確的判斷出帳篷中多出一個人,這長著雜草的該死地表,不像冰冷的地底,太過容易堆積溫度。
在這樣的情況下,卓爾催促著自己冷靜下來,冷靜的對待所有突發狀況,他所獲的才會更多。
帳篷內回蕩的平穩呼吸讓他心煩意亂,因為毒箭傷勢,白精靈的呼吸略微沉重,這讓卓爾內心感到有些殘忍的滿足,但這遠遠不夠,原本在他的計劃中,他需要在白精靈開始恢復清醒的前一夜,也就是今晚,就讓他永遠停止那令人生厭的呼吸節奏,白精靈無用的白皙尸體應該被遠遠的丟在他和人族少女的旅途之后。
可是,在少女的存在下,即便他有著再高超的潛行暗殺技巧,也無法悄無聲息的在少女的眼皮底下奪走這個白精靈的生命。
卓爾感到有些煩躁,他的指尖戀戀不舍的摩挲了一下袖中匕首的刀鋒,才將它完全收入懷中。
你也在這時,聽到那細微的響動,有些茫然的,扭頭望了望身后。
在月光中,你看見掀起帳篷幕布的那個修長身影,那個沉默的幫助了你們的黑暗精靈,神秘而寡言,他掀起幕布的手臂停著不動,仿佛在遲疑要不要接近帳篷深處的你們。
根據之前短暫的交涉達成的同盟協議,他本應該在營地附近守夜。
“有什么情況嗎?”你艱澀的發問,照顧受傷的白精靈已經讓你感到很疲倦了。
“沒有。”你聽到黑暗精靈的回答,他的臉龐一半落在陰影里,發出的聲音既沙啞又清冷,明明說著通用語,卻仿佛有著精靈語跌宕起伏的調子,在你曾經的世界里,這種聲調就好像法語一般,短短一個詞被說的仿佛情話。
“好……”你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才緊張的慢慢開口,“我想說,非常,感謝你。”你說出的話語有些遲疑,你知道精靈這一系非常排外,根據和白精靈相處所獲的經驗,為了禮貌起見,你也使用起精靈的語言,謹慎的斟酌著詞語,希望這位看起來極為孤傲難相處的黑暗精靈能因此對你們的印象更好一些。
遲疑緩慢的小聲話語,她理所當然的在試探,在辨別他的態度和可信度。
卓爾知道,她正介于相信與懷疑的搖擺之中。
這是很自然的,黑暗陣營的種族,突兀的出現,莫測的態度和鮮少的話語。他不招致懷疑才令人奇怪,但與此同時,卓爾也并不緊張,畢竟如果連一個人類少女都無法瞞混過關,在幽暗地域充斥著詭計背叛和勾心斗角的黑暗精靈社會中,他連活著的資格都不會有。
她的猜忌并不使他受傷,事實上他也確實是始作俑者,對于少女的懷疑,他所能做的正是認真的應對。
但不知為何,此刻,在這片共處的黑暗中,他不想說那些真誠如虛偽蜜蛇,無懈可擊的虛偽謊言,那些他能夠孜孜不倦的隨意捏造的話語。
如果他必須要對她說更多謊言,那么他希望是在明天。
作為仁慈,也為了能夠更加穩定掌控局勢,他同樣暫時放過了那個白精靈,轉而低頭望向了旁邊的少女。
在黑暗精靈天生的黑暗視力的加持下,他看到一團溫紅的纖細身姿。
他半跪下來,膝蓋抵著柔軟的帳篷底部,旁邊就是躺著受傷的昏迷白精靈的被褥,黑暗精靈只向著坐在旁邊垂頭的少女低語,他盯著她已經難掩困倦的神色,在黑暗之中,她的表情在卓爾的黑暗視力里顯得非常清楚,“什么?”卓爾開闔了一下他深色的薄唇,詢問的聲音近似唇語。
“啊?”你不理解他為什么會突然湊得這樣近,黑暗精靈身上那種如同幽暗地底里清冷的寒氣使得你起了一身細細的疙瘩,他平淡的問話傳入你的耳朵。
你反應過來,是不是因為你表達感謝時說的聲音很小,或是,白精靈和黑暗精靈的語言在千萬年的分裂中,早就不屬一系了,他不能理解你剛剛說的精靈語。
這可真是弄巧成拙。
你正如此懊悔而尷尬的想著,就錯愕的感受到這個黑暗精靈,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你的臉龐。
你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和你有著相同顏色,但卻絕不相似的眼睛,你的黑眸更近似褐,在你的世界里平凡而普通,而這位魔幻世界的原住民,他的黑眼睛,并無任何光亮,滲透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漠,又顯出一股野心勃勃般的冷靜殘酷。
此刻,他的手指也流連到了你的眼睫之下,在你的下眼瞼周圍逡巡著,就像在仔細端詳著他所垂涎的獵物。
你敏感的意識到這動作中仿佛懷有的某種情愫,但這大概又是你的頭發和眼睛顏色有些引人注目,于是,就像你對這個魔幻世界里見到的每個有些許交往的人類那樣,你立刻熟練的開口解釋道,“黑眼睛是天生的,沒有什么黑暗血統。”你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和黑暗精靈也沒什么關系。”
你猜想,在黑暗精靈中,黑眼睛可能是非常常見的色系,不同于這個世界大多金發碧眼的人類。而對于人類,生著黑發黑眸的,八九不離十,都是那些魔裔,或是其他黑暗種族的黑色血脈的混血兒了。
你之前還為感到困惑,一個黑暗精靈流浪者為什么會出手幫助一個白精靈,即使像這種會離群索居的黑暗精靈,通常擁有著和傳統黑暗精靈不太相似的觀念,他們大部分正是因為和黑暗精靈社會的主流觀念有沖突,要么被驅逐,要么自己主動離開,但無一例外,黑暗精靈對自己地面表親的厭惡是超乎想象的,即便不出手傷害,也絕對是遠遠避開。這也是你始終對卓爾的接近抱有警惕的原因,黑暗精靈竟然幫助一個白精靈隊伍,這很怪異又值得懷疑。
現在似乎得到了解釋,對方難道是因為將你視為了半血的族人嗎?你知道你的外貌在這個世界的人看來有些特殊,因此你如此主動開口解釋,撇清和黑暗精靈的任何關聯,你不希望因為這種沒解釋清楚,就開始模糊的默認的事情,而博取對方的同情和好感,你知道這有朝一日也會帶來麻煩。
“沒有什么黑暗精靈的血脈。”你又鄭重其事的說了一遍。
黑暗精靈微頓,接著開口,“你,當然沒有。”
他的嗓音帶著他特質的沙啞。以及一股大概是因為回答你這樣的荒唐愚蠢的宣告而生的冷淡。
你正要感到尷尬,就感到黑暗精靈的身軀湊了過來,他將自己手臂放在你的旁邊,接著他張開手掌,你們的膚色和骨骼都對比鮮明。
“我們并不像。”卓爾緩緩瞇了一下眼睛,他低啞的說。
因為黑暗精靈輕微的身軀移動,他原本擋住的帳篷布幕口,如今有月光投入,你能勉強模糊的辨別清楚,看著黑暗精靈用他明顯修長許多的黑皮膚手掌,緩緩握了握你對他而言太過纖細和白皙的手腕。
他握著你的手掌,在你的眼底下翻了過來,你的手掌微蜷的在他的掌心,看起來是如此的孱弱細小,黑暗精靈青年的手有力而穩定,懸在半空中也沒有半點顫動,而他就像在和你展示差異一樣,只經過很短暫的時間,接著就放開。
而你微怔了一會,才回神,因為對方這樣的舉動,讓你不禁感到有些古怪。
但憑著剛剛的接觸中,你突然不禁想,這樣的一雙手,一定是一個很優秀的弓箭手吧。
【2】
在你尚未察覺的時候,這愛又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從頭到尾,你其實難以信任那個黑暗精靈,即便他為你斬開擋路的扭曲荊棘,提醒你森林里每處隱藏的有毒沼澤,如果沒有他,還帶著個負傷白精靈的你,絕對沒法在這黑暗的森林里全身而退。
而當眼前終于出現清晰的光亮,接近森林出口時,從頭頂那漸漸稀疏的林葉投露下來的陽光使你精神一震,你急切而緊迫的快步幾步,你攙扶著的白精靈急需救治。
沒錯,前一晚,你的伙伴,瑞德恩就已經從昏迷中醒過來了,可是他的喉嚨完全嘶啞,意識也始終昏昏沉沉,你無法和他進行正常的交談。
令你感到古怪的是,在白精靈還未醒來之前,那名黑暗精靈一直是走在你們前方,為你們撥開樹枝毒刺,低聲提醒你正確的路線。可是在瑞德恩醒來以后,黑暗精靈就迅速的沉郁了下來,仿佛有什么引得他十分不快,他的這種改變使你心生憂慮,黑暗精靈也不再走在你們前方了,而是開始慢吞吞的,悠閑而虎視眈眈的在你們身后跟著。
你可以感受到他的視線,有時似乎只是簡單的落在你的腰肢上,有時移開視線,仿佛正慢悠悠而眼神不善的落在白精靈的身上。那一瞬間轉化的冰冷感令你心生不安,但又忍不住懷疑這是自己的神經過度敏感。
因為實際上,你們已經走出了這片森林最危險的深處,也許黑暗精靈這樣的表現,也是合情合理的,作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幫助也只是舉手之勞,他沒必要一路全心全意的護送你們。
黑暗精靈就像一頭悠然而遲疑的黑豹,此刻,他沉默的將自己隱藏在森林僅存的陰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