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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說開
閔之話音剛落, 天際處碰巧炸了一聲響雷, 四雙眼睛同時循聲望向一處。
傅婉儀將頭頂上的傘移開,不無憂慮道:“聽說荊州這雨下了快二十天了。”
“是,”沈則囫圇一笑, “快把荊州城的根基泡垮了。”
閔之人從屋里出來, 挑眉:“眼下這荊州的百姓都恨不得往城外跑, 什么風把你們倆吹來了。”
他語氣熟稔,沒有半分再見的尷尬。
傅婉儀側首看看陳茗兒,這姑娘一門心思整理著手中的骨傘, 沒打算理會閔之。比起閔之的故作坦然, 看得出她才是真的坦然,坦然的冷漠。
“都進來吧。”
沈則轉身推開房門。
他住的這一間大, 起居和政務都在此間, 南面墻上掛著荊州地形圖,沈則呼啦拽了望子給遮住了。
傅婉儀嗤他:“你實在無須這么謹慎, 你叫我們倆看我們也看不懂。”
沈則不答這句,只道:“我得信太晚, 楊平才去給你騰住處。”
“這些倒是不急,”傅婉儀指著沈則的書案,“借紙筆一用?”
沈則抬手:“你用。”
傅婉儀又不忘噎他,“不選收一收,萬一有什么我不該看的?”
沒想到沈則還真把兩張紙抽開壓在摞起的書冊下,這才問她:“要寫什么?”
傅婉儀眼皮子一翻動,礙著閔之在場, 話沒說那么透,只道:“我寫個方子,你支起大鍋熬,這天氣易生濕毒。茗兒才來兩天胳膊上已經(jīng)起了疹子,其他人即便沒有癥狀,驅了濕氣也做預防。”
沈則看了一眼陳茗兒,她比三個月前瘦了些,這一瘦更像是把內(nèi)里的什么東西雕刻了出來,人更顯玲瓏。
陳茗兒走到傅婉儀身邊替她研了兩手墨,輕聲道:“我聽說荊州潮濕,卻沒想如此潮濕。今年的雨水似比往年更甚。”
這話她本事對傅婉儀說的,誰知沈則卻接:“我看了司天臺的記檔,這一場雨實是百年難遇。”
說著話,有意無意地撥了撥腰上的香囊。
陳茗兒扭頭,眉宇間竟有愁容:“天不作美,江對岸的人倒是會選時機。”
她不識司空乾,一旁的傅婉儀心里卻咯噔一下。
沈則笑笑,彎腰往壺里添茶,“江對岸雨也不小,傷我一千,自損八百,算不上贏。”
傅婉儀捏著筆,忍了再忍,還是問了一句:“你像是已經(jīng)有法子?”
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是懷著什么心思問的這一句。就像沈則先前說的,司空乾做什么都可以,而她不是。
“兵家之道,左不過就是那些,”沈則不愿多說,揚揚下巴指向桌案上的方子,問道:“寫好了?我先叫人去抓藥。”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閔之不知什么時候出去了又進來,手里捏著個香粉盒子樣的物件,神情自若走到陳茗兒身邊,把盒子往桌案上一擱,看著她:“給你的。”
陳茗兒體內(nèi)濕氣重,少時又跟陳通在余杭安家,每年梅雨時節(jié)身上關節(jié)處總會起疹子,來京城后雖不似以往眼中,零星也總會有,閔之不知從哪里得了個方子叫生乳膏。將生大黃,黃柏、黃連,生乳香研磨成粉,再以隔夜?jié)獠杷{(diào)成糊狀,敷上一夜,第二日就能好個大半。
閔之給她的,就是一小盒生乳膏。這東西不常得,閔之隨手就能拿來,想來是提早備好的。他既提早備好了生乳膏,難不成他已經(jīng)料定了會在荊州見到自己?
陳茗兒靜靜地盯著那一方盒子,心思拐了幾道彎,卻沒伸手。
距離兩人最近的傅婉儀只恨自己沒有遁地而逃的本事,只能硬著頭皮打圓場,“我看看。”
掀開盒蓋聞了聞,品了藥材,行醫(yī)習慣使然,眼下如得至寶,“能想到把這幾味藥混在一起,確有靈性。若是再加一味生沒藥,許成效更佳。”
陳茗兒回憶了一遍自己默過的藥典,輕問:“生沒藥?我好像從未聽過。”
傅婉儀笑:“是個叫朋特的小國送來的貢品。他們那里氣候炎熱,終年無雪,倒產(chǎn)出許多獨特的香料藥材來。”
閔之一手撐在書案邊,側了側身子,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反正是隔在了沈則和陳茗兒之間。
他低頭看著陳茗兒,問道:“你跟著傅醫(yī)正在宮里,怕不怕?”
他聲音柔和從容,能聽得出其中的寵溺。
陳茗兒聞言,人往后邁開一步,淡然答他:“不怕,又不是在閔府,有什么可怕的。”
沈則沒防備她會這么說,差點笑出聲,只能咳了一聲作為掩飾。
閔之臉上無光,跟著陳茗兒轉身,“我聽元嘉說了,這事是閔源不對,我代她跟你道歉。”
陳茗兒仔細想了想這句話,很認真地問道:“你憑什么代她。”
這話問的對,閔之啞口。
天氣冷,屋里又沒有火盆,陳茗兒蹲在煮茶的泥爐旁,就著微弱的火光的取暖。傅婉儀也跟過來,搓著手指道:“你這屋里比外頭還冷。”
沈則才叫人來把方子拿去抓藥,聽她們抱怨冷,也不遷就:“眼下軍中都沒生炭,你們倆也一樣,冷就多穿些。”
陳茗兒朝著手心哈了口氣,淡道:“應該的。”
火光映在她如雪的肌膚上,烏密的長睫投下的陰影更深,素白的手指去夠茶盞,下意識在邊緣摩挲了一圈,眨眨眼,“寧遠將軍,想在喝茶前燙燙茶盞,不算靡費吧?”
沈則微微點頭。
傅婉儀接過陳茗兒遞來的茶,又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不知怎么,她突然覺得這屋子里嘴不自在的就是閔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