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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本純粹為裴子曜而出嵐園,到蘇記也無甚大事。現如今蘇記請的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秀才,那秀才畫得一手好花鳥,宣紙上的百靈鳥兒一雙眼珠子仿佛能滴溜直轉,看得云卿十分歡喜。唯一可惜的是老秀才尚不大精通畫燈,一會兒就將糊紙的燈籠戳破兩次,讓糊燈籠的老師傅不得不返工重做,大大耽擱了時間。
云卿曉得這也是某種前兆,便沒多問蘇二太太什么。蘇二太太泡茶的手藝越發得好,話卻是不多,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蘇二太太罕見地沒提她的女兒小雀兒。云卿心下存疑,然而還未開口問,便聽得樓下一陣嘈雜。
蘇二太太嘴角噙著冷笑,施施然起身說:“云卿,來,我帶你看蘇家是怎么敗落的。”
話音未落便聽得一聲尖叫:“小崽子,你作死呢!你眼睛是讓狗吃了?真晦氣!”
蘇二太太和云卿素不喜蘇家人看低蘇記的伙計,同時蹙了眉。云卿站在樓梯口一看,好巧不巧,那兩相沖撞的,竟然又是蘇三姨太龐茜,和柜上的小學徒孫成。
“怎么了?”蘇二太太搖著一柄明花團扇,站在樓梯三四級的地方居高臨下不冷不淡地問,“吵得全物華的人都聽見了,怎么我一瞧,天竟還沒塌呢!”
孫成正收拾著散落一地的宣紙,聽聞蘇二太太開口,忙低頭解釋說:“我師傅那里紙要的急,三姨太又突然出現——”
“突然出現?誰突然出現?”蘇三姨太啐了一口說,“小雜碎,你不要以為有人幫著你你就敢囂張!沒大沒小不知分寸,鬧不清誰是你主子嗎?不知道就睜開狗眼看看,長點腦子,別笨手笨腳的,活該一輩子當小學徒!”
云卿滿以為孫成會惱,不料孫成一只拳頭握緊了又握,最終低順了眉眼,一言不發將地上宣紙收拾妥當,然后給蘇二太太重又說了句抱歉便離開了。
蘇二太太搖著團扇瞇了眼,冷笑說:“三妹倒是好記性,孫成沖撞你一次,你就能回回找他的麻煩,三五八次的也都不嫌煩。”
蘇三姨太龐茜也摸了一把雙飛燕圖的團扇,一邊搖著一邊咯咯嬌笑說:“瞧二姐你說的,手腳不利落的自然要好生調教,咱們蘇記又不是開善堂的,專收些不伶俐的來昭示胸襟。也就是二姐你好耐性,愿意花了大把的時間和銀子來養這些個男人們。”
這話越發說的不成體統,蘇記許多做事的伙計都紛紛側目,蘇三姨太又一聲尖叫:“看!看什么看!大白天的不做工等著天上掉銀子吶?誰不想在蘇記干了趁早說,結了帳立馬滾出去,三條腿兒的蛤蟆難找,兩條腿兒愿意做工的活人滿大街都是!愣什么愣,干活!”
眾人都看向蘇二太太。蘇二太太瞇著眼,眼角泛著冷光,搖著團扇就像根本沒看見三姨太的挑釁似的。
“老三,你要撒潑回家再說,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云卿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的,果然瞧見蘇老爺、蘇太太和蘇家大少爺蘇行畚進來了。云卿那個位置原本不難發現,但蘇三姨太罵了那么久也沒看見她,反倒是蘇大少爺蘇行畚一眼就瞧見,脖子往后縮了幾分,臉色登時不大自然。
這一來,人人也都瞧見云卿了。蘇老爺連忙說:“是裴小姐來了,快上坐,快上坐!”
云卿也不推托,大大方方坐了,順手接了蘇太太親手遞過來的茶盞,贊了句“好茶。”
蘇老爺一臉堆笑:“哪里哪里,怎么敢跟御賜嵐園的比。”說完又佯作怒狀:“曼秋,小茜,怎么如此怠慢裴小姐?”
蘇二太太美目流轉,顧盼生輝,看著云卿略點了個頭。云卿會意,欠身客氣地說:“蘇老爺不必客氣。這些年多虧了二太太和蘇記照拂,我打這兒路過,順便來買盞燈,打擾之處,還望蘇老爺海涵。”
“喲,裴小姐這是哪里的話,”蘇老爺忙笑皺了一張臉說,“裴小姐來買燈,那是我們蘇記的福分。不知道裴小姐是看上了哪一盞呢?”
云卿便笑:“倒是看中了兩盞,只是聽說……”
“聽說什么?”
“不瞞蘇老爺,聽說那兩盞燈都有主了,乃是江南客商曹爺早早定下了的。曹爺這單買賣我原也知曉,竟不料咱們蘇記的工藝越發精湛,做得出那樣出彩的燈籠,倒叫我不舍得割愛了呢!”
“什么?”蘇老爺和蘇太太面面相覷。
“曼秋,這是什么意思?曹爺那些燈竟還沒運走嗎?”
今兒云卿該說的該做的已經做完,也沒心思看蘇家這團烏煙瘴氣了。蘇二太太真是知曉她心思,先行開口說:“曹爺那批燈籠原也不是三五天運得走的,裴小姐既然喜歡,便由我柳曼秋做主送給裴小姐了。孫成。”
孫成從角落里穩穩當當走出來說:“是,二太太。裴小姐請。”
云卿就此告辭,蘇老爺與蘇太太自然又是一番挽留一番客套。但云卿前腳還沒踏出那個花廳,就聽蘇老爺急躁地問:“曼秋,這是什么意思,曹致衎的燈都這個時候了怎么還沒運走?不是說的月底嗎?現在了還不運走,那銀子得拖到什么時候?”
關門的吱呀聲伴著蘇二太太不緊不慢地解釋:“沒有船愿意運,莫說曹爺,我也沒得辦法。再找不來船,約莫得等到八九月份了吧……”
027 景致
蘇記的斜對面是個極華貴的茶坊,雅號“全馥芬”,取“愿君斥異類,使我全馥芬”之意。云卿琢磨著讓蘇老爺自個兒掏錢為曹爺運燈籠就好比割他的肉,雖說他九成九的最后會答應,但中間兒總得前思后想左右掙扎一番,便先拉了孫成去全馥芬坐。
云卿前些日子聽蔣寬提起過他們蔣宋茶莊又出了一味新茶叫做“碧波流嵐”,說是在蒸茶時拿以薄荷、蒲公英、茵陳為首的幾味花草茶小火慢熏了,待到炒出來沖泡時,不僅茶湯碧綠清透,口感清爽甘甜,還解燥解乏,極宜夏日里飲用。她聽得多了自然好奇,點茶時便順口提了句,不料這里還真的有,便并著幾樣小點心要了一大壺。
孫成只比她小一歲,人機靈,又實在,還是個喜歡跟人近乎的熱心腸,蘇記里許多人都愛逗他。云卿將一塊芙蓉糕遞給孫成說:“人各有命,鋪子也一樣。你該吃吃該喝喝,蘇記的事就別多想了。”
孫成有些拘謹,一雙眼睛不敢落到云卿身上。見云卿直接用手往他盤子里翻了各色糕點,忙不迭地點頭說:“哎,謝裴小姐,謝……”
云卿笑:“怎么了,倒跟我生分什么?
孫成臉一紅,吱唔了半天才小聲說:“云姐姐你今兒……真、真漂亮……”
眼看著孫成臉越來越紅、眼神越來越不自在,云卿忍不住咯咯笑開,邊笑邊說:“看來我是沾了這身衣裳的光呢!”
孫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是我嘴笨了。”
“從前不頂機靈的么?”云卿揶揄說,“現如今蘇記買賣越做越大,正是用人的時候,你這時候嘴笨,可難討賞了。”
孫成知她說什么,苦笑著說:“云姐姐可饒了我吧!別說討賞,只要能安安分分待一天,就一天我就知足了。”
“一天也不行?”云卿品著糕點問,“三姨太是每天都來?”
孫成完全沒胃口,只在一旁少年老成地嘆氣說:“自云姐姐你‘踏雪尋梅’驚艷滿城,蘇記的生意就格外地好。蘇太太和三姨太本就想爭蘇記,眼見這回要賺的盆滿缽滿,更是卯足了勁兒不撒手了。蘇太太呢只要得空就捉大少爺來蘇記,三姨太本就是閑人,現在更是一天跑個七八回,回回都得找人撒撒氣。我是多虧我師傅和二太太在前頭頂著才能留在蘇記,自然是不爭不鬧,但求安穩了。”
云卿連連點頭:“原來如此,我說呢,說那么不著調兒的話,還指望誰給賣力做工,原是想一朝天子一朝臣,把蘇記里里外外全換了呢!”
說起這個孫成就恨,握了拳惱火地砸在桌上說:“誰說不是呢!今年的七夕斗燈聲名遠播,現如今燈籠走俏,各家生意都忙。伙計們前腳離了蘇記后腳就能找著做工的地兒,誰還非賴著蘇記不走了似的!現在倒好,無緣無故就一通叫罵,擾著伙計們做事耽擱了交貨,又統統賴到伙計們頭上。若不是念著二太太仁厚,想幫二太太做好曹爺這單買賣,恐怕真就如三姨太所愿,換了一茬兒人了!”
云卿輕嘆:“攤上這么個東家,也真是沒辦法。”
孫成亦嘆:“蘇記么,哪兒哪兒都好,就差一個好東家,唉!”
孫成話音未落,只見隔著一條街,斜對面的蘇記燈籠坊里,云卿平日里作畫的那間房朝外的窗子被打開了。蘇二太太站在窗口看著這邊的云卿,臉上的神色一時難以分辨。
云卿亦看著她。這是先前約定好的信號,蘇二太太站在那兒,說明蘇老爺已經給了答案了。是貪心不足地為了盡早拿到銀子、拿到加上代運在內更多的銀子,從而押上蘇家的家底,還是穩扎穩打,步步為營……云卿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果然,良久,蘇二太太遙遙嘆了口氣,然后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