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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蘇老爺驚訝,連云卿也看愣了。怎么這蔣初一句話蘇行畚倒跟要了命似的。慕老爺子見她驚訝,竟伸手親自為她續上熱茶,云卿連忙收回目光道了謝,只聽慕老爺子不急不緩地問:“四族的事,你知道多少?”
云卿一愣,老實回答說:“裴家略知一二,蔣家只聞其人,葉家只聽其聲,慕家么……見過慕老爺您,慕孫少爺,和孫少爺的兩房妻妾。”
以慕垂涼的心思,這么多年都算計不過慕重山這個老狐貍,云卿也不敢妄想能騙過他什么,干脆老老實實坦白說了。畢竟慕重山既然知道慕垂涼想娶她,那就不可能沒查過她。
慕老爺子對她的坦白倒是有些驚訝,他盯著云卿看了半晌,突然捋了花白胡須問:“阿涼已有妻妾兒女,你果真不介意?”
云卿一愣,等明白慕老爺子說了什么后一張臉立刻燒起來,半晌才說:“介、介意……”
慕老爺笑:“介意還嫁?”
“我還沒說過要……要……”
慕老爺子了悟,卻精光畢露地盯著云卿說:“阿涼這孩子雖不是我慕家骨血,卻是我慕重山一手帶大的,可他真是越大越不跟我親近了……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云卿本臊得慌,聞言卻瞬間冷靜下來,原來等待已久的正題終于到了。
“回慕爺,我與慕孫少爺相識不足半年,見面也不過寥寥數次,哪里會比慕爺您還了解他?”云卿紅著臉說。
“哦,是了,”慕老爺子淡然說,“那該是一見鐘情了,七夕斗燈,一眼定終生,倒是一段良緣。他既鐵了心要娶你,甚至不惜主動要求為我做事換我點頭同意,那么恐怕認定了你是生平所遇最適合他的。你不妨以你們的心有靈犀隨便猜猜看,讓我這個老人家也了解下孫兒的心思,免得好好一段祖孫情越走越疏遠了,太過可惜。”
云卿知道難得慕老爺子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那這個問題大約是躲不過去了。她仍舊紅著臉摩挲著茶杯,費心思索一番,良久才說:“心有靈犀……怕是真的沒有,更何況我對慕孫少爺除了那兩房妻妾,其他幾乎一無所知,慕爺您也是知道的,我們……根本沒見過幾次,對于慕孫少爺的意外求親,我也……很是驚訝呢……”
慕老爺子面色如常,點點頭卻堅持道:“盡管猜,無所謂。”
云卿只得坐端正了道:“之所以沒見過幾面卻執意要娶,我猜與我好不好哪里好根本無關,不過是……從前那兩房,都不是他自己挑的罷了……”
慕老爺子面色終于有幾分明顯的異樣,大約慕垂涼從小乖順慣了以致于老爺子從未考慮過他喜不喜歡這個問題。他盯著云卿看了半晌,上上下下地認真打量,良久才喜怒難辨地哼笑一聲說:“看來我想修復這段祖孫情,就只有借花獻佛,順著他的心思辦一場皆大歡喜的婚宴了。”
這話中意思是……同意了?云卿不敢掉以輕心,只做羞狀不敢妄言。慕老爺子呵呵笑了兩聲,接著道:“嫁入慕家,你有什么條件?”
043 妻妾
嫁入慕家的條件?
云卿只是低頭做害羞狀。若面前這人真的是慕垂涼的至親,她必定會面紅耳赤羞得無言以對,可這個人不一樣,他此番并不是真的來看未來孫媳婦的。
“有什么條件盡管提,我也想送阿涼一份大禮。”
云卿心里一個思量,由不得暗罵……真是只老狐貍!
原本是慕垂涼甘愿辛苦做事來換一場婚約,他不想欠老爺子,而老爺子就算點頭也算不上恩典。可是現如今老爺子反倒做足了姿態要送慕垂涼大禮、要修復所謂的祖孫情,要是云卿莽撞應對,到頭來就算真如慕垂涼所愿,算下來也是慕垂涼承了老爺子天大的一個人情。
她低頭不言,慕重山只當她羞怯,目光如炬落在她臉上,卻繼續語無波瀾地說:“你是裴二爺的徒弟,嵐園的小主人,又是七夕斗燈一鳴驚人的才女畫師,更屢次被府尹夫人和御史夫人人前盛贊,現如今你姑姑的名字寫在了趙御史家族譜上,你也算半個名門貴女。你這樣的身份,嫁來我慕家做妾,著實是委屈緊了,你不提條件卻又猶豫不定,就是因為這個嗎?”
云卿略略安心,先前費盡心思抬高身價果然是有些成效的,至少現在似乎也當得起“配得上”這三個字。只是云卿連忙道:“不敢,只是……”
慕老爺子淡然盯著她問:“只是什么?”
云卿又是一番猶豫,最后勉強抬起頭看著慕老爺子羞怯地說:“只是一來,終身大事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卿自幼父母雙亡,全靠師傅撫養長大,這件事終須我師傅點頭才是,但我師傅現如今倒不在物華城呢!這二來么,我姑姑尚未出閣,我怎可以不顧孝道將她撇下?所以縱是感念慕少爺一番心意,卻也萬萬不敢妄自點頭。絕非妄自尊大,還請慕爺見諒!”
慕老爺子聽她這么繞彎彎不怒反笑,道:“你這丫頭果然心細,明明白白是拒絕了,還一句難聽的話都沒說。這一點倒是跟阿涼很像。”
云卿曉得被老爺子看穿,也不辯解遮掩,畢竟這場博弈從來都只是他們祖孫倆的,云卿只需跟對人即可,還輪不到她個外人來插手什么。
云卿原本是假意嬌羞,聊著聊著一度想起慕垂涼,倒真得有些羞怯難言了。面對這樣隱藏鋒芒的精明老者,云卿由不得要想,這么多年,這么多件事,這么多次談話,慕垂涼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和怎樣的睿智一一應對下來的呢?
這么些年,做一個四族之子,他累不累?
她這邊沉默發呆,那廂慕老爺子倒先行倦了,他看著云卿點頭說:“你介意他有妻有妾,這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阿涼現下不在物華城,一切等他回來再做定奪吧!”
云卿要的就是這句話,心下立刻就松了一口氣。趁著這當口她連忙向外看去,卻見那輛異常奢華的馬車早已離開,蘇行畚也不見了,獨留余下人對蘇老爺口誅筆伐群起攻之。
一場戲獨獨沒看結尾自然叫人懊惱,慕老爺子看見她如此神色,頭一次露出類似慈愛長輩的和藹淺笑來說:“有些事小女娃家家的,還是不知道的好。”
云卿讓這樣分外柔和的提點弄得心里發毛,她自然沒能明白小女娃不知道什么好,但看慕老爺子的神色又曉得不能追問,于是只好作罷。
二人安靜喝茶。慕老爺子煮茶極為考究,認真細致,嚴肅若下棋。方才他言辭平淡仿佛對一切渾不在意,卻叫云卿防備又緊張,現在他神情嚴肅一絲不茍,云卿卻覺得他有那么一絲和藹可親了。
云卿安靜的時候亦極安靜,二人坐得久了便有了默契,老爺子什么時候想要什么她都能自然而然地提前幫他遞過去。老爺子先時不在意,最后發現了便是一愣,淡然打量她許久,接著分明是連煮茶都興致缺缺,并且不加掩飾地直接告辭先行離去了。
云卿等所有的青衣雙髻小廝全部隨慕重山消失在門口,才長噓一口氣頹然癱坐在椅子上。
芣苢忙上前問:“小姐,這是怎么了?”
云卿方才看著隨意,心底那根線卻繃緊了,叫自己差點喘不過氣來。此刻驀然放松,只覺筋骨酸軟,熱血回涌,冰涼的手腳突然酥軟酸麻起來。
四下無人,芣苢拉著云卿冰涼的手嚇怕了說:“這是怎么了小姐?方才明明還好好的呀……”
云卿緩了緩,說:“跟這樣的人說話真累,一句一個坑,就等著我往下跳呢!”
芣苢茫然道:“有、有嗎?不是只是在聊慕少爺嗎?”
云卿讓她逗笑,點了她的腦門兒說:“你呀!”
慕老爺子其人,的確是比她最近見過的蔣寬裴子曜等人高了不知道多少個段數。如果慕老子是真的存了心要獨霸物華,那裴家和蔣家,至少現在看來還根本不是對手。
更別說慕老爺子這邊還站著一個慕垂涼了。
一場大雪將落未落,隔了幾天竟然放晴。十一月的天兒是透骨的寒涼,但也終究輪到了一日晴好。嵐園后院兒的金合歡樹下,云湄支了繡花架子為御史夫人做一副繡活兒,云卿難得犯懶,便懶洋洋靠在云湄邊兒上假寐。
長庚一去無回,云卿再無從知曉慕垂涼的消息。他去了哪兒,做了什么,那傷口究竟是好了沒,云卿只能偶爾偷偷想一下,不能叫人知道,也沒人可以訴說。別說蒹葭不理她,這樣子的她,連她自己都不屑直視,倒是這樣整日里傻忙傻樂竟讓云湄很放心,云湄做著繡活兒笑話她:“這樣子多好,十五歲的小姑娘可不得是這樣子么?”
芣苢立刻笑得詭秘,云卿瞪她一眼,又跟云湄撒嬌說:“我可不能是十五歲的樣子,只因年歲小就平白被人小瞧了去,多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