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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蔣初帶走蘇行畚后,討債的人更加落井下石,沒過幾日蘇記就似被洗劫一空,聽說連蘇家都人人自危,一些下人早早兒地便卷了值錢的東西逃走了,連蘇三姨太都抱著兒子躲回了娘家去。所以等蘇記最大的債主曹致衎踏進蘇記時,蘇記已經是一個純粹的空殼子了。
“那可怎么辦呢?”曹致衎將契約扔在蘇老爺面前,爾后負手而立,笑容坦蕩,“那就報官吧!”
白紙黑字的契約,是蘇記要為曹致衎漕運送燈,風險自擔,亦是白紙黑字的契約,是蘇記已收下曹致衎這筆買賣的定金。這件事莫說官府,就是尋常百姓都看得出蘇記理虧、在劫難逃了。蘇老爺聞言哀嚎一聲,昏倒在地??蓱z見的,身邊連個扶他起身的人都沒有了。
曹致衎來時云卿未曾得見,但坊間關于蘇記的傳聞真是比說書都精彩。偌大的蘇記,怎么就舍棄了聰明能干的蘇二太太、氣走了嚴謹敏銳的趙掌柜,卻迎來了不學無術的蘇大少爺呢?天大的一單買賣,怎么就找了幾條別人棄之不用的廢船就敢出航呢?短暫的一路,怎么就能蓄上一群歌姬舞姬夜夜笙歌把銀子花的比流水更快卻就是不修船呢?曹致衎的訂金加上蘇記的基業,怎么就能讓蘇大少爺短短幾個月給敗光了呢?
各種猜測,各種嘲笑,卻沒有絲毫懷疑。每一個細節都環環相扣,前因后果一脈相承,轉承之處順暢自然,根本瞧不出一絲一毫被人插手過的影子。
讓會說錯的人說,讓會做錯的人做,讓會犯錯的人一錯再錯。說到底,云卿只是幫蘇行畚排除萬難、給他一個親手迅速敗掉蘇記的機會罷了。
這當口,云卿等的人也來了。
“爺,蘇記到了!”
045 清茶
簇新的蔥綠團花緞面兒馬車停在了蘇記面前。與前幾天剛剛來過的蔣初的馬車相比,這輛馬車實在很難叫人驚嘆。但當小廝扶著馬車中人走下來時,近旁的人卻分明比看到蔣初的馬車更吃驚。
“孫、孫成!”
“這不是蘇記的小學徒孫成么?哎呀呀怎的搖身一變成了大富大貴的人了!”
“怪不得前些日子都沒見到,原是發了大財了!”
十四歲的孫成還是徹頭徹尾的小孩子,但當他在小廝攙扶下走下馬車,隨手緊一緊身上的八團喜相逢厚錦鑲銀鼠皮披風,然后淡然看一眼蘇記的招牌時,便是素來實心眼兒的錢師傅也看得出今日之孫成絕非往日之孫成了。
“許久不見,錢師傅還是老樣子。”孫成笑道。
往日里圓圓的蘋果臉和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這會兒似乎都變得安靜且有棱角,那種尊貴并非從銀鼠皮披風上透出來,而是從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彌漫出來,叫人由不得要去想孫成今日之身份。
錢師傅自然亦是如此。他甚至略弓了腰背,以往日里對待蘇老爺的模樣謹慎而禮貌地邀請孫成上座,并搜羅了一些茶渣末子為孫成沏了一壺冷茶。雖說在這樣兵荒馬亂般的蘇記這已經是極高的禮遇,但錢掌柜仍是認為用這樣的禮數招待現在的孫成,實在是有些怠慢了。
孫成淡淡看了一眼那盞茶,笑著向錢師傅道了一聲謝,卻一口都沒喝。
“不知道孫……你找蘇老爺,是有什么事?”
錢師傅自然而然跳過了稱呼,孫成渾不在意,依舊端正說道:“錢師傅不必如此,還是與往日一般叫我名字即可。蘇老爺既然不在,那么跟錢師傅你說也是一樣的。前陣子一位遠房姑奶奶過世了,因要操辦喪事,所以遠赴外地,許久不聞物華之事。時至今日才知道蘇記已到這般田地。長話短說,我師傅趙掌柜年事已高,人老了就念舊,不喜歡改變,所以勞煩錢師傅幫我轉告蘇老爺,若有一日蘇記要轉手,我孫成手里還有幾個閑錢?!?
孫成至始至終語氣淡然,那架勢都有些像十九歲的裴子曜在問診,渾不像十四五歲的毛孩子。這氣勢別說唬個實心眼兒的錢師傅,怕是蘇老爺親自來也不敢再囂張了。
錢掌柜自然是連連點頭,好生將孫成送出了門外。
遠處的全馥芬里,云卿只淺笑不言。
她要讓蘇記敗落,她已經做到了。余下的就只是等著蘇老爺將蘇記賣給孫成,然后請趙掌柜和蘇二太太再度回來坐鎮,這是孫成的心愿;緊接著,當蘇二太太成為蘇家舉家仰仗的人,自然也沒有人膽敢在她和她女兒面前放肆,這是蘇二太太的心愿。蘇記這檔子事到這里,算已經徹底結束了。
“云卿,你半天不說話,是在琢磨什么?”
蔣寬隔著小爐子挑眉看她,一雙亮汪汪的桃花眼清波漣漣嫵媚風流,實在是有些耀眼了。但他言行舉止都坦蕩拓達,補足了相貌上的陰柔華美,偶爾一眼當真是驚為天人。
但是蔣寬侍弄茶水的樣子卻實在難看得緊了。
蔣寬本是大大咧咧的人,但那鈞窯碎瓷小爐和黃銅雕花茶壺,以及什么紫金小火鉗、水晶琉璃茶盞又過分精致,蔣寬小心翼翼伺候著那些茶時,雖沒到張飛繡花的地步,但總歸是怎么看怎么別扭。
“哎,你到底在想什么吶?”
云卿摩挲著茶杯,故作神秘地一笑說:“我做了一件大事,讓包括我在內的三個人都得償所愿,可沒人猜得出來這是我做的。近日里我都忙著這件事,現在一切終于塵埃落定,我開心得很……別這樣看我,我不能跟你說,快煮茶!”
蔣寬眉毛跳了兩跳,毫無疑問地開始追問,可云卿卻只抿嘴笑得悠哉,徹底不談這件事了,氣的蔣寬快要跳腳。
“碧波流嵐,”蔣寬為她斟茶,道,“你喝喝看,可有比上次的好一些么?”
云卿趕忙接了。茶湯果然碧綠清透,輕輕一晃浮動柔光,當得起“碧波流嵐”四個字。
蔣寬小心翼翼盯著云卿,他對這味茶寄予厚望,幾番調整,數次詢問,整日整夜盯著蒸茶、炒茶等工序,生怕出一丁點兒的錯。云卿雖不知個中細節,但看蔣寬此刻的神情也能猜出一二。
“喝完了……”蔣寬明顯遲滯了片刻,才更加認真地說,“云卿,咱們雖相識不久,但我可是拿你當好朋友的!還有你姑姑這層關系——”
“我姑姑現在跟你可沒關系!”云卿怕他越陷越深,忙打斷他說,“不就是讓我實話實說認真說么?哪有你這么啰嗦的!”
蔣寬嘿嘿一笑連忙賠禮:“都是我的錯,我太心急了,你說,你隨便說!”
云卿瞧著他那樣子,“噗嗤”一笑,徹底拿他沒辦法了。
他們這廂正品茶,芣苢卻突然喊:“蒹葭?”
云卿猛然抬頭,順著芣苢目光看去,只見大街上正往這邊匆匆趕來的,可不正是蒹葭么?
蒹葭對于云卿和慕垂涼的事難以釋懷,她借口病了,在嵐園一躲就是幾日,云卿知道她心思自然也就不刻意喊她出來??奢筝绗F在神情嚴肅步伐焦急,分明是有什么急事,令她不得不出來尋找云卿了。
見蒹葭果然進了全馥芬的大門,云卿知道事情緊急,連忙拉了芣苢就要走。
“云卿,怎么了?”蔣寬驚訝。
蔣寬原本滿心等著云卿說意見,現在云卿說走就走他自然驚訝,云卿不好瞥下他不管,又不想讓蒹葭瞧見她居然在幫蔣寬,只得一咬牙一跺腳推了一把芣苢說:“你和蒹葭在樓下等我,我馬上下去。”
芣苢忙不迭地應下了。云卿匆匆轉身,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潦草地寫下兩個字,蔣寬看著那兩個字徹底愣住了。
“看到了嗎?看明白了嗎?你的茶很好,可是不倫不類!說白了,茶有遠近之分,你要的是回味清遠還是解渴解熱?茶還有快慢之分,你要的是細品慢飲還是大碗豪飲?不是所有的茶都適合放在水晶琉璃茶盞里喝,更不是所有的人都用的起水晶琉璃茶盞……我方才想的,你且好好想一想吧!”
云卿說完便趕忙往樓下趕,到了樓梯口才聽蔣寬似恍然大悟一般重復:“盧仝?”
沒錯,云卿為蔣寬寫下的就是“盧仝”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