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澤約翰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里縱橫交錯幾道暗色的傷疤看起來……分外眼熟,云卿心里一陣酸澀,當日碎裂的瑪瑙鐲子,碎在她手腕,又何嘗不是碎在了他手心。傷痕交錯,支離破碎,那日雨中就已成定局了,修補不回來了。
裴子曜怔怔地看了許久,旁人議論聲更大,什么說法都有。先前有人中傷云卿和裴二爺,現如今見裴子曜如此,更是將二人往各種方向揣測了一遍,什么難聽話都出來了。
那些聲音漲在云卿耳朵里,撐得她耳朵深處整個頭腦都沉沉得痛。盧府尹不愿插手,早早告辭了,蔣婉不在,商陸等人又不明所以,誰也幫不了她的忙。她恍惚看到慕老爺子低頭涼涼笑開,看著她開口說了句什么,她蹙眉猜測,卻看到老爺子身邊一個銀白明花大氅的男子,神色莫辨地點了點頭……
“那你去哪兒?”裴子曜失聲問,“你在物華城連個親人都沒有,你能去哪兒呢?”
裴子曜神色已近惶然,若不是自小名門世家出身、天塌地陷都姿態不亂,云卿簡直不曉得他會當眾說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即使他已經努力克制,這樣的話還是過分了。
“裴子曜,你可別說這種話,我居無定所流落街頭食不果腹萬人之下,這種情形你出手算計我的時候難道沒有想過么?現下我離開嵐園,沒有師傅,沒有依靠,卑微可憐,不正是順了你的心么?”云卿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說,“可是我告訴你,即便現在每一步都按照你的心思來,結果也只會是我樂見的結果,我云卿永不會是你們裴家的玩物!你回家娶你的親聯你的姻,想逼我走投無路然后不得不委身做你的妾,你死了這條心吧!”
云卿心里悶著氣,話才說完便覺得腳下一虛身子一晃,只見人群中沖出個人眼明手快扶住她,云卿喉頭腥甜,緊緊抓住那人手臂,終是不敢再開口。
她回頭一看,神色黯然……竟是蒹葭。
“裴少爺,總歸是有那么一段情分在,便是不能白頭偕老,又何須連舊日美好都一并毀掉?我們現在已經到這種地步,您又何須把人往死里逼,非要看著我們小姐身上再留幾個傷疤、再躺著幾天幾夜醒不過來你才肯善罷甘休么?您究竟知不知道,這陰天下雨的,那手腕子酸痛得連筷子都拿不動,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那痛全是您給的,這都還不夠么?您是巴不得見我們小姐遭罪吧?您究竟是愛著我們小姐還是恨著她呢?”
蒹葭幾乎是將云卿抱在懷里、咬牙切齒對裴子曜說的。身后商陸等人見事情不妙,忙上前護在云卿身邊。嵐園五十仆從,前有總管商陸、大丫鬟紫蘇、婢女云卿,后有男女老少齊齊簇擁成群,頓時連人群議論聲都小了許多。
裴子曜以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盯著蒹葭,他神色中傷痛難掩,良久,突然一個趔趄上前想要再度抓住云卿手腕,蒹葭卻當機立斷擋在云卿身前,面無表情,神色果決。
裴子曜頓住了手,看了云卿良久,終是啞著嗓子說:“你若不喜歡住在裴家,我可以——”
“子曜,”云卿伏在蒹葭背上,咽下喉嚨里的腥甜無力地說,“我許久沒這樣叫你,都覺得不習慣了……可你比我忘得更快啊……你若還記得從前的我,便會曉得你們裴家還有你,如此看不起我,如此逼迫我,我便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嫁給你了……”
裴子曜倒退半步,惶然喃喃:“不嫁給我么?那我怎么辦呢,云卿,你要我怎么辦呢?你不在身邊,要我如何活下去……”
他是真的痛到深處,說這樣的話時竟也不避忌,商陸和紫蘇雖恨極了他,此刻聽到這話也面露不忍。云卿覺得自己的力氣像被抽干,她在人群中極力尋找,卻找不到方才的影子,最后自嘲一笑虛弱地閉上眼睛說:“子曜,咱們連好聚好散都做不到,再鬧下去,也只會更難看罷了……”
云卿自知自己身子出了狀況,實在不宜在站在人前了,她伏在蒹葭背上悄聲在她耳畔說:“先離開這里。”
蒹葭偏頭看到她嘴角一絲殷紅差點驚慌尖叫起來,云卿無力搖搖頭,不經意地一抹擦了唇角,吩咐說:“走吧。”
蒹葭忙扶了云卿,說:“好。”然后給商陸和紫蘇使了個顏色,二人便不再多問,撇下裴子曜帶著嵐園眾人跟著云卿向前去。
云卿硬撐著一口氣走得穩穩當當,絕看不出一絲一毫傷病之色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嵐園眾人浩浩蕩蕩通過,在前方分成兩路。一路隨商陸去蘇記燈籠坊孫成那里,一路隨紫蘇領取少量銀兩各回各家,爾后二人按照云卿囑托各自去忙,轉眼間云卿身旁便只剩下蒹葭和芣苢二人。
“芣苢,”云卿輕聲道,“你也去蘇記。今兒咱們嵐園去蘇記的太多,孫成一個都不認識,我怕他忙不過來呢,你去幫他的忙,也是幫我的忙,好不好?”
她這樣子,要芣苢一臉委屈又無從拒絕,蒹葭生怕云卿扛不住,忙催促說:“去吧,聽小姐的話。”
芣苢咬著嘴唇可憐巴巴地看了她們半晌,將云卿的包袱遞給蒹葭說:“那你照顧好小姐,千萬千萬要照顧好……”
真是實心眼的孩子,硬是忍著沒多問,抹著眼淚匆匆就走了。云卿一口氣再撐不住,猛然抓緊蒹葭胳膊身子便要軟下去,蒹葭忙扶穩了她,急道:“小姐,別硬撐著了,咱們先去看大夫,現在就去!”
云卿虛弱地擺擺手,靠在蒹葭身上說:“城東……地藏王……菩薩廟……”
056 枝節
“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大愿地藏王菩薩。
城東的地藏王菩薩廟,在云卿七歲返回物華城之前就已經年久失修了。這樣一間容納人間百態的廟宇,乍看竟還不如嵐園里”十丈紅塵“的花廳大。廟門不知何時已經壞掉,上面歪歪斜斜耷拉個破簾子,在寒風里抖動著尖銳的呼嘯聲。蒹葭忍著淚將云卿扶到里頭,云卿似乎假寐了一會兒,又不甚分明,等清醒時天色已暗了,沒有點燈,云卿睜眼所見便是模糊的黑暗,像是陷入永無止境的夢靨。
“你有火石么?”云卿輕咳兩聲,“不用管我,先去生火。”
蒹葭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柔軟的包袱墊在她身后,然后將她靠在地藏菩薩的坐騎諦聽塑像身旁,小聲說:“哎,知道了。”
廟里光亮漸起,像從冬日厚厚的云層里透出一點橙紅的陽光,云卿這才將這里看了個透徹。其實和她七歲記憶里的地藏王菩薩廟沒有多大區別,地藏菩薩依舊是頭戴毗盧冠、身披袈裟,一手持錫杖、一手持蓮花,只是那金身剝落地更厲害,錫杖和蓮花中間繞著蜘蛛網,到處都是陳腐的氣息。而地藏菩薩的坐騎諦聽,那只形似金獅的巨犬,已經幾乎模樣難辨了。
云卿靠著諦聽,笑道:“我同你說過的吧,七歲那年我重返物華,第一個落腳地便是此處。萬物輪回往復,一切終回原點,現如今便又回來了呢……”
蒹葭擦拭掉她口角處的殷紅,抱著她往火堆處挪了挪,小聲勸慰說:“哪能一樣呢。當日看不到前路,今兒咱們不過暫時進來歇歇腳,不多久就回去了,不一樣的。”
云卿笑而不語,輕輕拍了拍蒹葭的手背,全然不顧門外人指指點點。
“小姐,”蒹葭小聲說,“咱們并非只有這一個去處的,干什么非要——”
火焰突然卷起一陣煙塵,破簾子在寒風中颯颯抖動幾下,一陣冷冽的香風迎面出來,云卿微微蹙眉,抬頭一看,呵,來者不善呢。
“蒹葭,扶我起來。”
蔣婉拿一方絹帕認真擦拭著手上的牡丹連枝金戒指,也不抬頭看她們,半晌舉起手說:“這足金的就是不一樣,黑天白夜的都發亮,真叫人看著熨帖,不像那些摻了假的,三天兩頭出毛病,打理起來費盡了心,所以但凡不是足金的,就算花色再好啊,也不能要。”
云卿和蒹葭相視一眼,都是一陣疑問。
隔著火堆,云卿直言道:“蔣小姐從嵐園一路追到這里,可見是真的有話要跟云卿說。何不趁眼下沒人打擾說個明白,指桑罵槐言辭閃爍的,倒讓人疑心蔣家也是這樣不光明磊落的。”
蔣婉原不料她會如此直白,當即微微瞇縫了一雙桃花眼細細打量云卿一眼,然后姿態優雅地伸出手來,一旁的婢子忙扶了她從白藤木肩輿上起身。蔣婉目光威勢漸顯,挑眉笑道:“給你幾分面子,倒蹬鼻子上臉了?我蔣家如何,也是你有資格論說的?”
只有云卿清楚她的力氣在如何流失,不需多久,那種心焦氣悶的感覺便再度出現,甚至偶爾一晃眼前便是一陣黑。如此一來,客套話自是沒空說了——若是當著蔣婉的面若嘔血倒下,哪里還有她夏家嫡長女的樣子。
“不敢,我面前的蔣家人只有蔣大小姐你一個,蔣小姐什么樣子,我看蔣家就是什么樣子,”云卿亭亭玉立,不慌不忙說,“所以蔣小姐不如有話直說,好好說,慢慢說,免得一個不慎墮了堂堂蔣家威名。”
蔣婉聞言不怒反笑,扶了扶頭上的金鑲玉白牡丹纏金枝珠花,睨了眼,道:“我堂堂蔣家威名,在你這等賤人面前,倒也墮不了什么。不過既然你這賤人給臉不要臉,我也沒興致跟你多說。一句話,我蔣婉要你離開物華,此生不得再回來。”
離開……物華城?
云卿由不得一愣,什么事要鬧到離開物華城這么嚴重?
蒹葭聽她一口一個“賤人”不由惱道:“蔣小姐言辭干凈些,可別掉了身份!”
“身份?”蔣婉嗤笑,睨了蒹葭一眼道,“你算個什么東西,跟我蔣婉談身份?我與你主子說話,輪到你開哪門子的口?真是多沒規矩的主子,就能教出多沒規矩的下人。”
蒹葭扶著云卿氣的發抖,云卿嘆了口氣,拍著她手背勸慰一句,然后平平看向蔣婉,笑說:“蔣小姐你吼也吼了,罵也罵了,要是過足了嘴癮,咱們且來談談正事吧!要我云卿離開物華城么?可以。”
“可以?”蔣婉微怔,下意識重復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