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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忙說:“是裴度一時話多。雖說小姐你先前已拒絕了裴家的幫忙,但臨近年關,老爺和太太難免掛懷,是以有意請小姐到裴家小住,一起過年。今兒裴度來叨擾小姐,便是請小姐到府上坐坐,說說此間諸事,順便看看為小姐備下的房間?!?
“裴老爺和裴太太如此重情重義……倒叫我又感激,又惶恐呢!”云卿笑笑說,“盛情難卻,好啊,那就去?!?
“小姐!咱們——”
“蒹葭,不可失禮。去拿我的斗篷來。”
裴度也沒料到這事辦的這么容易,略略訝異地看了云卿一眼,低頭一笑,神色未名伸手恭敬說:“裴小姐請?!?
云卿和蒹葭裹了斗篷,出門便看到裴家的馬車。裴家管家裴度自然有人認得,破廟里住的誰也是人盡皆知,當年裴子曜那樣死心塌地地在嵐園侯過一陣子,現在外頭又停著那樣華麗的馬車,也難怪圍了一圈兒人議論紛紛,不時聽到“苦盡甘來”、“麻雀變鳳凰”等言。云卿淡淡掃了一圈兒,兀自笑笑,跟隨裴度走到馬車前。裴度親自取了矮腳凳放到云卿腳邊,云卿笑著言謝,低頭踩上矮腳凳,卻不期然看到凳子旁邊一抹碧色。
兩片新鮮碧綠的翠柳葉,讓人踩得亂糟糟。云卿驀然回頭,抬眼正對上地藏王菩薩廟的大門,威嚴的佛像闔目沉眉,方才那里,站得正是自己。
那么方才這里站的,是——蘇行畚!
蔣寬身上的柳葉……云湄身上的柳葉……蘇行畚、身上的……柳葉……還有蘇行畚那個莫測的笑……
“蒹葭,”云卿附耳道,“帶著商陸的人,去趟趙御史家,親自見見我姑姑。要親眼,看到?!?
蒹葭聞言自知事態嚴重,忙點頭抬高了聲音說:“是,蒹葭留下稍作收拾?!?
067 鋪墊
云卿匆匆忙忙這么一走,蒹葭自是心里焦急,也忘了廟里的春穗兒等人,直接招呼了商陸派來的人急忙往趙御史府邸去了。春穗兒秋蓉一看,亦是不敢耽誤,將廟里收拾妥帖,尋了街上一個看似本分的小叫花子暗中守著,二人便悄悄回了慕府。
另一邊馬車顛簸,很快就到了裴家。裴家的宅子庭院深闊,肅穆端莊,冬日里沒什么花木,倒是滿庭院的松柏長得高大威猛,在壓抑的古舊老宅里硬撐起一塊塊墨綠的堅韌,頗顯氣勢。云卿見過一次,已不稀罕,但隨著裴度漸行至后院兒,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這一路她腰背挺得筆直,言行分毫不亂,想來到了這樣的地方,人自會心下肅穆,舉止端莊起來。
照理說讓裴家大管家裴度親自去接的云卿,這廂當有人候著待客,可云卿隨裴度走了半晌也并沒見到裴家人。七拐八拐繞了許久后,二人停在一處并不起眼的小院兒前,裴度拱手一笑,翹著三縷清須道:“便是這里了。小姐里面請!”
云卿看了一眼,上前撫著漆黑木門的黃銅把手,笑問:“怎得裴管家并不進去么?”
裴度低著頭答說:“老爺和太太吩咐了,這是家事,裴度雖姓裴,比之小姐卻是十足的外人了,不應進去。”
云卿把玩著黃銅把手笑:“這話也就是裴家人說說,要是我自己說,別人倒說我高攀呢!”
“喲,小姐這話說的,那可是生分了,”裴度這才抬頭,舒了一口氣,笑道,“二爺雖搬出去了,可到底是姓裴么不是?小姐又是二爺的徒弟,跟咱們老爺和太太自然也是至親。說是分開,哪分得利索、哪分得清呢?”
云卿垂下手,攏進袖子里,笑著點頭:“裴管家是個明白人?!?
裴度笑意更深,幫著云卿打開門弓著腰說:“小姐里面請!”
“哎呀呀,可算是回來了!”
那聲音近在咫尺,云卿少不得要先循聲看去,卻見只是一個碧色衣衫的瘦小仆婦,面容倒甚是慈祥,只是不知什么身份。明明是個奴仆,卻率先上來拉了云卿的手左看右看,又是笑又是點頭,嘖嘖稱贊說:“真是個玲瓏剔透的可人兒!瞧這雙眼睛,清凌凌的,倒和二爺有幾分相像!”
“誰說不是呢?”裴度笑說,“正是咱們二爺的徒弟!董嬤嬤到底是最疼二爺,一眼就看得出!”
董嬤嬤顯然很是受用,笑成一朵醉花兒喜滋滋說:“那是,那是,二爺可是我一手帶大的,是最親近的!”末了又看了看云卿,喜不自勝說:“這一轉眼,連二爺的徒弟都這么大了,可叫我怎么歡喜才夠!”
裴度便順著說:“一日不夠,天天看夠不夠?話說老爺和太太特地吩咐我去請小姐,便是想請小姐留在裴府過年呢,這伺候小姐的差事想必輪不上旁人,董嬤嬤還是好生準備著吧!”
董嬤嬤簡直要歡喜瘋了,如孩童般拍手叫好,連連說道:“真的?哎喲喂,這可真是、可真是太好了!我還能有這樣兒的福分,這可真是造化……可是要住驚薇堂嗎?”
“聽太太的意思,原是想將驚薇堂收拾給小姐住的,可那地方甚是偏遠,諸多不便,加上又是二爺先前住過的地兒,喪期未滿,并不妥當。所以太太便想親自帶著小姐在園子里走一走,到時候由著小姐挑,挑了哪里,再著人收拾也不遲?!?
董嬤嬤驚喜地說不出話來,只是捉著云卿的手不松開,左瞧又看的,不知不覺蓄了兩汪淚水,對云卿說:“小姐,二爺的事,你可別難受,就安安心心住著,董嬤嬤這就去給你做好吃的,都是二爺小時候最愛吃的,你也嘗一嘗……”
云卿知道是從前伺候二爺的人,又見她哭的可憐,忙摸了帕子幫她擦拭臉上淚水,一邊應道:“好,好,董嬤嬤可小心身子,萬不可太過傷懷?!?
裴度見董嬤嬤哭得恍惚,便喚了一個丫頭送董嬤嬤回房,云卿目送董嬤嬤遠去,見近處沒什么人,便問道:“那位董嬤嬤,先前是伺候二爺的?”
裴度一嘆,道:“不止,那可是二爺的乳母呢!”
云卿倒是有幾分訝然,雖說先前隱隱察覺,但二爺的乳母當是地位較高的仆婦,怎會是這樣的打扮和舉止?
裴度又是一嘆,說:“小姐有所不知,咱們老爺和二爺雖是一長一幼,一嫡一庶,但裴家長輩教養二人卻并無分別。老爺素愛藥石,最宜繼承家業,二爺喜好雖多,但最厭束縛,決不愿被困在‘醫藥裴家’這名號上。他兄弟二人本就親厚,又不曾爭搶過什么,底下奴才們便不擔心跟錯了主子,自然較之別家更為忠心和睦?!?
見云卿點了點頭,裴度勉強一笑,接著說道:“可偏生發生了那件事……唉,不愿從醫,那是人各有志,可為何飽讀詩書亦考取了功名,偏在最后關頭拒絕殿試呢?又拒娶郡主……小姐是個明白人,又豈能不懂裴家長輩的做法?”
“為了保全裴氏一族?”
裴度第三次嘆氣說:“正是??!卻說人活一世,雖說自在,做事卻也需分想做與當做,興致是為想,責任是為當,裴氏一族并不是稚子玩具,而是一個大族幾代的榮譽,豈能當兒戲看?身擔重責,裴家長輩們自然只能棄二爺而保全一族……唉,裴度并不是要說二爺不好,只是二爺這一走只帶了商陸紫蘇幾個人,其他如董嬤嬤等人只得留在府中。她們本是府里最得意的奴才,一夜之間被二爺舍棄,心下怎么受得了?雖說老爺和太太已盡力照料,但總歸是于事無補了?!?
云卿低頭盯著自己鞋尖兒看了半晌,又看看空蕩蕩的小院子,點頭說:“難為董嬤嬤了。她如今年事已高,還望裴管家多加照拂?!?
裴度忙欠身說:“哪里,裴度亦職責所在?!?
云卿點點頭。環顧左右的工夫,便見裴度已悄然退下了。
這院子不大,干凈簡單,透著股子清爽利落,并不似先前所見的肅穆與講究。一個連哭帶笑的董嬤嬤,一個鐵齒銅牙的裴管家,又不見裴家老爺和太太,云卿已約莫猜出這院兒里住著誰。她提了裙子,往前走了兩步,隔著翠綠的窗紗能隱約瞧見房中清瘦的影子,執筆而立,在作畫呢。
云卿靜悄悄打開簾子進了門,極為簡單的格局,除了墻角的古董細瓷花瓶,屋子里算得上精致的,也只有他那個人了。
要說他只簡單穿件素白舊棉袍,沒有腰帶,略顯松垮,竟也能將他襯得玉樹臨風。裴子曜正做著畫,他像是經歷著極大的苦楚,要費力想很久才畫得出一筆,然而畫完審視時,又分明看得出他極不滿意,卻一忍再忍,都沒有收手或舍棄那張畫。
裴子曜察覺到有人,眉頭一簇,啞著嗓子開口說:“出去。任何人不得進來?!?
他將自己關在這里不是一兩天了,不過是想靜一靜,不料來打擾的反而更多。察覺那人并沒離開,裴子曜覺得頭疼,根本畫不下去,不得不再度道:“立刻出去。”
頓了一下,見裙裾始終未動,裴子曜終于有些惱了,一摔筆喝倒:“出去,一個個都盯著我做什么!”
只是這一摔甚是不巧,灑得云卿的紅色斗篷外一道墨點子,裴子曜登時愣了,倒是云卿只低頭看了一眼,便不在意地上前,看了一眼畫作淡淡說:“裴子曜,你真是越發地不如從前了!”
068 相請
裴子曜先前并不知道云卿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