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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六哥兒來拜訪她,問過膝蓋無甚大礙,手腕子也按時敷藥,便放下心來。閑談之后對弈幾局,也就各自散了。倒是聽六哥兒說裴二爺在醉望齋自己跟自己發了好一陣子脾氣,六哥兒去拜訪時聽他砸碎了花瓶,也就不敢再去了。
翌日,正是大年三十,嵐園無甚準備,毫無年節氣息。一大早起來云卿去向裴二爺請安,爾后一起用飯,末了便說:“若師傅今日沒有其他安排,我想去一趟蘇記,將下人們先接回來。畢竟是過年,怎好叫他們流落在外。”
裴二爺茶足飯飽,懶懶坐著,虛著眼說:“不急。你許了他們坐轎子回來,總也得給時間讓商陸去安排這么些轎子。讓蒹葭給你拿件厚實的衣服,陪為師出門拜訪故人。”
云卿訝異,見裴二爺并無多說之意,便也不好細問,只言回房加衣,重新梳妝打扮了方才出來。不過是略增了脂粉,換了一雙海棠紅的串珠盤花蜀繡鞋兒,且在昨日的衣衫外加了件白狐裘大氅罷了。這些東西一來價值不菲,二來不會過分奢華,想來不論去拜訪的主人是何等身份此番裝扮都不會失了體面。裴二爺略一抬眼,不冷不熱說:“府上的裁縫都養著看的?紫蘇和蒹葭又是怎么做事的?一身衣裳連著穿兩天,我苛待你了?”
云卿昨兒惹得裴二爺不高興,所以今兒原是打定了主意好好乖順一番的。但裴二爺言辭古怪,她便蹙眉上前說:“大過年的這是怎么了?”裴二爺卻不言,又是半闔著眼,也看不出喜怒來了。
二人乘了小轎,裴二爺低聲交代了去處走在前,既沒告訴她,她便也不問,叫轎夫們只管跟在后頭,一路上不緊不慢晃晃悠悠讓云卿昏昏欲睡,不知多久后轎子停下,便有跟轎的小廝在外頭說:“小姐,到了。”話音才落便有人打著轎簾子,云卿一看,竟是裴二爺,忙收拾衣裙出了轎子,左右一看認出這地方,不免當即就變了神色。
“師傅,是裴府。”
裴二爺右手抓了她左手緊緊握著,抬頭看著偌大一個“裴宅”匾額目無表情說:“從今兒開始,我收你為義女,日后便父女相稱。從前是師傅,我所知則傾囊相授,往后是父親,但凡我有的,也全部都給你!”
云卿一驚,張著嘴幾番欲言卻不能,半晌方柔聲問:“師傅,究竟出什么事了?”
裴二爺身上似夾著烈烈怒火,哼笑一聲說:“我需得讓那些沒眼力勁兒的人知道,這是我裴文柏的寶貝,這物華城只有我打得你、罵得你、欺負得你,其他人膽敢動你一根指頭試一試!”
084 裴宅
云卿一愣,鼻子登時酸了,卻不敢再哭,只得笑說:“哪有人欺負我了?明明只有師傅你一個。”
裴二爺斜眼看她一眼,拉著她欲往裴家走,云卿忙拉住他道:“師傅,今兒是大年三十,你登堂入室地去尋人家的不是,算什么呢!你是知道我的,素來也不是憑白吃虧受氣的人,我心里有分寸的,此番便罷了吧!”
見裴二爺聽不進去,云卿急了,低聲勸道:“六哥兒跟著你,這本就是惹人注目的事,你便別再去跟別人起爭端了,你當真以為你在外游山玩水的日子,我便不是日日夜夜擔心著么?”
裴二爺駐足,回頭若有所思端詳她半晌,忽然自嘲一笑說:“我今兒不為你出這個頭,只怕往后便輪不到我了。”說完不再理會她,自己松了手堂而皇之上前去了。
裴二爺雖離開裴家許多年,但他的事物華城卻是無人不知,加上他與裴老爺模樣相像,下人們饒是不認識也很容易便猜出來。守門的既不敢放行,也不敢硬攔,最年長的急忙低吼道:“快去請裴管家來!”一旁年輕便忙不迭去了。余下幾人都一臉歉笑,那年長便說:“二爺過年好!恕奴才無禮了,實在是太太早早兒交代下來,說園子里的太太小姐們今兒湊在一塊兒寫對子呢,所以不宜讓男客入府。不過畢竟二爺不是外人,容咱們通報一聲也就是了,只是勞二爺稍等片刻,實在對不住。”
裴二爺又一次抬頭看了那匾額,不冷不熱哼了一聲,未再言語。云卿雖知他不介意,卻難免為他難過,這是他自己的家,如今卻連大門都入不得,回來一趟還得聽管家安排。又知此事無可轉圜,便不再多言,靜悄悄走過去在他身邊兒站定了。
裴度聽聞裴二爺登門造訪不免一愣,當即吩咐底下人去稟報裴太太宣氏,自己則忙不迭往大門口趕。一路小跑到了門口,先看見白裘裹身的云卿,后才看到身旁的裴二爺,便對守門的下人喝道:“混賬奴才,是瞎了眼還是吃了狗膽,連二爺也敢攔了?不識主子的東西!”又上前說:“都是新來的人,有眼無珠不識貴氣,怪我沒替老爺太太給調教好,二爺息怒。”
裴二爺便笑:“裴管家忒客氣。待客么,自然該是這等規矩。倒是裴管家既親自出來給足了我裴某臉面,不妨就順便替我跑一趟,問問裴老爺說我裴文柏大難不死幸回物華此番來跟他拜個年,他是見還是不見。”
裴度忙說:“二爺哪里的話,裴度自然聽憑二爺吩咐。二爺和小姐先請,裴度這就——”
“二爺來了,”宣氏帶著一眾丫鬟婆子繞過一株蒼翠古松,笑眼盈盈上前說,“前天就聽聞二爺回了物華,一大家子人這才算是放下了心。前陣子我們叫人蒙蔽,竟以為二爺已經……哎,大過年的,不提這晦氣事了!只是子曜雖不才,倒還算得幾分孝順,一直糊里糊涂守孝到現在呢。昨兒我原想差他去好好跟二爺請罪的,卻又知嵐園不像咱們裴府,是不大好去拜訪的,如此便罷了,還望二爺不要怪罪他年幼不知禮數才是!”
這言語之間已經走到門口,與裴二爺云卿等人就隔著門檻。沒等裴二爺開口裴太太便笑說:“瞧我高興的,都忘了先請二爺進門,真是失禮失禮!二爺快請吧,便是二爺今兒真怪罪下來,想必子曜見二爺好端端站在這兒,也是甘心挨這頓罵的。茵陳,快去請少爺,這時候還做什么對子,畢竟是不成器!”
裴二爺不知何時已負手而立,面上雖是仍作淺笑,眼底卻透著凜冽,只盯著裴度。裴度趕緊稟了裴太太,眾人注視著,裴度只得領命先往裴老爺房里去了。見此情景,裴二爺方一步跨過門檻,淡然道:“嫂嫂才思敏捷,伶牙俐齒,一如往昔。”
云卿自然跟在后頭,另有杜衡、杜仲、蒹葭、芣苢并幾個三等小廝隨著。裴太太聞言便說:“誰人不知二爺是物華第一等的才子,倒說我個婦道人家伶牙俐齒,可不是笑話我么?”說罷自己先笑起來,一個人竟似笑出鶯歌燕舞的景象,連帶周圍丫鬟婆子小廝們都是眉梢帶喜,真是要過年的樣子了。
裴府雖肅穆,畢竟是要過年,也早早裝扮妥帖了。剛進門仍是裴家慣用的松柏,蒼勁巍峨自不必說,一路上紅燈紅錦緞、紅紙紅窗花,與裴府松柏的蒼翠相映成趣。
穿過抄手游廊,入了內園,方見一處極佳景致。是用大缸小盆等移了松、柏、冬青、梅花等過去,擺出“卍”字團福花樣來,旁邊幾個一團孩氣的雙螺髻小丫頭正跟著一個丫鬟往缸上盆上貼剪紙、往枝上花上掛祈福瓔珞。見宣氏來,慌忙放下手中物什上前行禮問安。宣氏止步看去,問說:“這剪紙瓔珞倒是喜慶。誰安排下來的?我竟不知。”
那丫鬟忙說:“回太太話,是上次葉四小姐來玩時提起,昨兒少爺想起來,便叫咱們準備的。”
宣氏便對身旁人笑:“懷柔這丫頭真真兒是伶俐,想什么都能想到人心坎兒里去,必得叫人心里熨熨帖帖。可惜我只有這么一個兒子,若不然便是腆著臉去求,也非要葉家把這閨女給我不可!”
身旁人便都挨個贊論。那丫鬟見狀也松一口氣,笑說:“可不是么,這瓔珞串子還是上回葉四小姐來時親自做的,這手藝倒把我們比下去了,難為是個貴氣小姐,竟不嬌氣,人也和善。”
宣氏連連點頭,說:“好,好!我得仔細尋個好寶貝賞了她才是。”
裴二爺明顯已經很不耐煩了。
云卿見他要開口,暗中扯了扯他衣袖搶先一步說:“這瓔珞串子倒是精巧的很,卻不知能否向裴太太討一個來,也沾一沾裴府雙喜臨門的喜氣。”
宣氏訝然回頭,四目相對,便見她巧笑嫣然,軟著語調說:“好啊!”
那丫鬟忙將手里的瓔珞串子遞上去,裴太太卻擺擺手,往一只半人高的圓肚漾乳云黑瓷缸前去了,里頭是一株瘦矮梅,開著粉盈盈的梅花。裴太太摘了盤在花枝上的一串瓔珞拿在手里,轉身走到云卿面前,云卿往前去了半步,只笑說:“多謝裴太太。”宣氏卻特特看了一眼裴二爺,抿嘴漾開一個極雍容的笑,說:“何須客氣。”說著伸手,竟是要親自為云卿戴上。
《妙法蓮華經》中記載,“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真珠、玫瑰七寶合成眾華瓔珞,”今兒云卿頸上便恰巧戴著這么一副瓔珞,乃是昨晚上六哥兒來時送的新年賀禮,非一般所謂價值連城珠寶可比擬。云卿素不是愛張揚的人,便戴在了上裳外、褙子里頭,現如今裹著白狐裘大氅,更是絲毫也看不出來。而宣氏手中瓔珞乃是祈福所用,是五色如意絲編織而成,綴著并不規整的白、紫、碧三色小碎玉塊兒,兩頭用金絲繞成掛鉤和連環方便套掛,做工雖精巧,卻也僅此而已。見宣氏來,云卿便不大好低頭教她看見自己的瓔珞了。
云卿并不低頭,宣氏倒也不勉強,反而親親熱熱捉了云卿手腕子,見右手上纏著紗布,便換了左手,繞三圈戴上去剛剛好。不過云卿左手腕子上還戴著裴二爺送的云紋紅玉鐲,宣氏指尖從鐲身上滑過,再抬起頭時笑歸笑,畢竟是與先前不大一樣了。
恰巧裴度匆匆忙忙趕來回話,說:“老爺說在橘水杏灣等候二爺。”
085 北水
說罷,裴度猶豫一番,有幾分為難道:“老爺還說……說二爺認得路,他那里又不需人伺候,所以不必旁人跟過去了。年節問候,他心領了,叫族人親戚不必挨個兒過去,年初一少爺去問候一聲也就是了。”
裴家人皆知裴老爺本就是不理事的,也就點頭作知道了。宣氏亦無甚好說,看了裴二爺半晌,終是無話,只得道:“都聽見了?老爺愛清靜,往后沒什么事都別去討他嫌,惹他動氣了我卻是勸不住的。”又笑對裴二爺道:“難得來一次,本想好好招呼的,不成想到底是沒那個福氣。既是如此,咱們也不敢叫老爺久等了,二爺這便去吧。只是稍后子曜前去,還得勞煩二爺幫忙說句話,大過年的,孩子去請個安真真兒是犯不著拒之門外的,二爺說是不是?”
裴二爺本不耐煩,見宣氏開口倒認認真真聽完,最后笑得古怪,說:“自然是的。”
接著便叫杜衡杜仲、蒹葭芣苢皆在此等候,見商陸安排人帶他們去吃茶休息,方告辭了裴太太等人,帶云卿繼續往后院走了。
畢竟是要過年,園中仆從比往日更多,新仆見他們二人亂闖難免盤問一二,舊仆又忙著行禮問安,一來二往倒是耽擱不少時間,裴二爺是越見煩躁了。好在很快到了一個僻靜處,按方位算是裴宅最西,遠看是茂林修竹,走近了方找到通幽曲徑,乃是一條青石板鋪作的林蔭小路,裴二爺直拉著她進去,越往前走,才越見洞天。原來竹林深處另有一汪湖水,湖心島上樓臺疊起虬枝盤踞,雖是冬日,無團花簇錦之佳,但綴碧湖殘雪,亦有枯木逢春之美。湖心島四周是殘荷有韻,想必到了盛夏亦可見“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之美景。再往前走,便見岸邊有兩條小木舟,上配船槳、油紙、雨傘等物,每條小舟上有一位四十多歲的艄公。兩人一見裴二爺趕忙上岸行禮,想來是裴宅老家仆了。
裴二爺方才真正笑了,親自上前攙扶二人起來說:“見你們二位兄弟方才覺得是到家了。卿兒,快來向二位叔叔行禮。”
云卿忙上前去。只聽裴二爺介紹說:“這是鄭錫、鄭錳二兄弟,是我和大哥的伴讀,打小一塊兒長大的,親兄弟一般。”又對鄭家二兄弟說:“云卿,我的義女,往后也就是你們的侄女了。”云卿忙福禮道:“錫叔叔過年好、錳叔叔過年好。”
鄭錫、鄭錳二兄弟忙言不敢當,又贊說:“這便是嵐園中那位小姐吧?果真是天姿靈秀,不類凡俗。”
裴二爺便笑說:“正是她了。”神色甚是得意。
鄭錫引二人上船,裴二爺便問:“你們兄弟什么時候挑了這等活計?”
鄭錫笑答:“哪里,老爺聽說是您回來,著我們二人來接一程罷了。往日里都在島上,不曾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