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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又嘆道:“頭一回,我不該跟她吵,吵也罷了,又不是頭一個把她找回來的,誰知道在垂緗房外美人蕉園雨夜里她一個人都瞎想了些什么。如今哪一個大夫都說必是剜心蝕骨的疼,可你看她何曾在我面前哭過一次!”
“不能吧?”長庚疑道,“大丨奶奶不是那小性子的人,不會自己鉆牛角尖。況且回來后也一應如常,并無不妥之處。”
慕垂涼透過馬車簾子看著窗外人頭攢動,若有所思道:“但愿是我想多了。只是頭一回,她跟我吵罷,正在氣頭上,又摔傷淋雨,待到了垂緗房里,卻開始引誘垂緗入局幫她掌家了。這一回呢,醒來之后倒先勸我去跟老爺子解釋、去請大夫醫治曦和,甚至還有條不紊讓孔繡珠和垂緗幫著掌家,自己的苦楚一分都不提。總覺得這心思轉變太快了些,教我有些跟不上。當日她雨夜摔傷,與裴子曜與她雨中作別,幾多相像!如今傷手,雖非我一手所為,但畢竟脫不了干系,難保她就不會想起當日裴子曜傷她一事。前前后后實在太相似了!旁人拿來比較那也罷了,我是怕她也會拿我二人比較。”
馬車顛簸,長庚欲言又止,見慕垂涼察覺且看著他,猶豫片刻,問說:“但……鄭大夫是不會騙爺你的,倘若那傷果真越發嚴重,如要醫治,恐怕還是得去請……”
慕垂涼閉目養神,恍若未聞。長庚見狀,一時也不便插嘴,走了半晌路眼見是要到了,卻見慕垂涼突然睜開眼睛一拳砸在身邊恨道:“城北那位呂神醫究竟何時回來?你們給他銀子也好給他送人情也好,要他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云卿,我不能、絕對不能,讓她始終記著我做了跟裴子曜一樣的事!絕對不能!”
長庚一凜,立刻道:“是!”
到了晚上,云卿照舊等慕垂涼吃飯,及至子時方聽外頭有些動靜,便聽蒹葭過來報說:“涼大爺請了大夫來。說是城北的呂神醫,既落了個神醫名號,想必是有些能耐的,叫咱們收拾收拾。”
云卿看看自己的手,搖頭輕笑道:“真是不死心呢……我爹號稱起死回生的神醫,不少人以‘神’稱之,也是千叮嚀萬囑咐不敢對我這手腕子大意。如今他列的幾忌都違拗了,想來即便他在也是束手無策的,何必再要從外頭一一找了些比我爹還不如的大夫來,何苦如此折騰呢!”
蒹葭扶她躺下,一邊放下帷帳一邊說:“許是涼大爺自己個兒要求個安心吧!聽長庚說,涼大爺自你手受傷就沒笑過,恐是自責的很。”
云卿便不再多言,示意蒹葭出去請人。片刻之后,果有一位仙風道骨的白須老者進門,各自見禮之后,便見這號稱呂神醫的取出墊枕擱在她手腕之下,接著一手捻著白須一手搭上三指號起脈來。房中人一時大氣也不敢稍喘,皆皆緊盯著呂神醫瞧。倒是云卿神色自若,凡呂神醫問起的都一一詳細作答。
“夫人這手腕不似新傷,細算下來,恐近十個月了。”
云卿笑答:“是,去年七月落的傷。”
呂神醫一番思索,若有所思道:“若老夫沒有看錯,這傷起初是被耽擱了的,原傷及筋骨,該好好靜養,卻又一番勞損,已是難治,其后幾個月想必都沒妥善用藥,所以才留下了病根。及至后來,大抵是遇上了醫術高明之人,精準施針、精良用藥,才略有好轉,但仿佛并不太久,不足以根治。至于尊夫所言這幾日疼得狠了,想來一是陰雨綿綿,傷骨透著陰涼,乃是舊傷復發,二是久浸冷水,三是過分勞頓,都屬又添新傷。”
“呂神醫果然名不虛傳,”云卿道,“恰如神醫所言,正是如此,分毫不差。”
035 神醫
慕垂涼一時大喜,疾步上前問:“那可有得治?不,必是能治的,老神醫略一號脈便能推算得一清二楚,必是對這個病有十拿九穩把握的!還求老神醫相助!”
呂神醫卻略過慕垂涼,蹙眉看向云卿問:“若老夫說得對,那就更不能懂了。夫人既知手腕舊傷未愈,怎會如此大意讓傷勢更重?再者,舊傷添新傷,這等疼痛夫人竟忍得?”
云卿低頭笑了,半晌,示意蒹葭打開帷帳扶她起身,呂神醫自然回避。待她收拾妥帖,信步出來屈身就拜,呂神醫忙去扶她,卻見她擺手示意不必,低頭道:“呂神醫果真高人,云卿佩服。若然如此,云卿便可放心,能夠好好請教呂神醫一件事,還望呂神醫拿你醫術作擔保,給個明話兒,讓我與我相公都落個安心。”
慕垂涼全然不知云卿此刻舉動所為何事,一時心中有些發悶,卻見呂神醫也好奇地看他一眼,方才對云卿道:“老夫原就是行醫問診之人,如今夫人既有事要問,直說便是,夫人又何必客氣。”
蒹葭見呂神醫不便去扶,便與秋蓉一道扶云卿起來,待云卿入座,呂神醫卻才看清云卿面貌,捋著白須帶著三分惋惜嘆道:“原是畫師嗎?去年七夕斗燈老夫也曾去看,竟不料夫人就是‘踏雪尋梅’一燈的畫師呢!夫人好才情,若為手腕之傷被迫棄筆,也實在太過可惜……當真是天妒英才了!”
云卿便笑:“神醫謬贊,云卿愧不敢當。既然神醫話中已提起,那么云卿便直問了。神醫說若云卿被迫棄筆實屬可惜,那么神醫究竟有幾分把握,讓云卿可重新執筆作畫呢?”
呂神醫目光輕輕略過云卿受傷的手腕,慈愛笑道:“夫人看似靈秀,怎得如此看不開?夫人還有另一只手,若想執筆作畫,又有何不可?”
慕垂涼一時怔了片刻,當即就要開口再問,云卿卻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輕搖搖頭。雖呂神醫看到,她卻并不避忌,亦不松開。呂神醫自然看見,二人倒是相視一笑,云卿方問說:“神醫勸言,云卿謹記了。只是若這傷手今生無法提筆作畫,總也該有它一分半分的用處,若不執筆捏針,只是尋常吃飯用筷,神醫又有幾分把握?”
呂神醫搖搖頭,輕笑道:“夫人心中有數,何必來為難老夫?尊夫也是大智慧之人,卻是關心則亂,非要求個結果,老夫無奈只得深夜叨擾。夫人是奇巧心思,自當看得更開一些。恰如夫人的燈‘踏雪尋梅’,其實尋到與否,不過遇到不同的風景,又何必強自己為求一梅之象而失山原之景?”
慕垂涼驚問:“這也不能嗎?”
云卿將他手又握緊一分,見慕垂涼幾番欲言又止卻生生忍住,方轉而笑對呂神醫道:“其實不瞞神醫,云卿心中有數,當順天意,不敢強求。只是尚有親人為此事擔憂,我夫更是為此事郁結難眠,云卿哪里忍心?所以今日并非強求神醫為我醫治,只為有神醫一言教我夫明白,便可安心放下此事了。”
呂神醫贊賞地點頭笑道:“夫人明丨慧,果真不愧是物華第一等的畫師。”說著放下茶杯,已有起身告辭之意。
云卿見狀便隨之起身道:“深夜打擾神醫,云卿萬分愧疚。神醫今日之言云卿謹記,他日若左手能畫,必送宮燈一盞登門致謝。”
呂神醫大喜,哈哈笑道:“好,老夫倒是很想結識夫人這樣的小友。”也不等慕垂涼與云卿說送客,呂神醫便捋著白須轉身要走,慕垂涼與云卿忙跟上前去送,卻見呂神醫人已跨出門檻,卻又頓住轉身,問慕垂涼道:“不知為夫人診治之前,公子給我看的藥是出自誰的手?”
慕垂涼與云卿相視一眼,坦白答道:“嵐園,裴二爺。”
呂神醫笑道:“猜也是他。夫人想讓這只手有一分半分用處,端碗用筷恐是為難些,但若說翻翻棋譜,拿個燈籠,讓它看起來與旁人無異,再者,疼得略輕一些,那若找對了人下對了藥并非不可能。但是為何連請幾位大夫都不敢應下,公子心中想必有數。誰家的藥方誰家的藥,自然要找誰家的大夫。物華之內,當屬裴家,裴家之內,裴老爺既不肯出山,那便當屬裴家大爺裴子曜。老夫言盡于此,二位留步,告辭。”
云卿才有些明白過來,想必裴二爺的方子自有其古怪之處,所以前后來了幾位大夫都不敢接著往下醫治。只是如今呂神醫直言需找裴子曜過來給她醫治,豈不好笑么?
天又下起綿綿細雨,外頭寒涼,云卿目長庚送呂神醫出了園子方笑說:“回去吧!其實你我都明白,我這手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好了,所以往后就不要白費力氣了,好嗎?天意如此,原不是誰的過錯,我看你這樣子折磨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慕垂涼目光落到渺遠處,木然看了會兒子,轉身對她笑笑,說:“進去吧,外頭涼。”
云卿多半能察覺慕垂涼古怪之處,但她話已說明,如今倒不好再接著勸。
好在,慕垂涼只叮囑鄭大夫每日過來給她號脈、換藥,不再費心從外頭請所謂神醫來。只是他越發操勞,每每晚上等他吃飯都可見他眼底血絲,而她晚上因手腕上的傷生生疼醒的時候,又常常可見他睜著眼若有所思想盤算著什么,似乎根本未曾入眠。但即便如此,慕垂涼卻也越發體貼入微,比往日里更心疼她。而慕家除了她房里幾人和不小心撞見此事的阮氏,余下并不知道那日小東湖之事,都只道病了,各房按禮數過來看一看也就罷了,如此云卿便借機好好休息了幾日。
三月底一日,雨下得比往常大些,聽著噼里啪啦一陣雜亂聲響,著實令人煩躁,云卿雖答應了慕垂涼不出門,但又實在坐不住了,便吩咐蒹葭尋了厚斗篷出來將手小心遮住,然后兩人一道出去走走。園中雨大,紅綠凋零,遠處白蒙蒙一看,無甚景致可言。蒹葭便道:“不如還是挑個晴天朗日再出門,今兒雨太大,寒氣重,恐晚上又要疼得睡不著覺。”
“不礙的,”云卿邊走邊不在意地道,“總歸是治不好了,如今再留意也不濟,。”說著沿著廊檐往外走,走了幾步卻想起垂緗來了,這幾日園中有事都是與她住的不遠的孔繡珠來回話,算下來自在老太太那里當眾定下行儉八例之后就再沒見過垂緗,如今一時想起竟覺分外想念,當下便決定去看垂緗。蒹葭慌忙作勸,卻攔她不住,只得依了。云卿原本百無聊賴心中煩躁,如今有了安排一時有些興致勃勃,因見雨大,便吩咐蒹葭說:“只一把傘恐怕不行,你去取蓑衣來,我剛過門時阿涼不是著人做了新蓑衣給我玩?就是里頭還襯著素紗和油布,多大雨都濕不了身的那兩件,我等你一會兒,你去取來。”
蒹葭無可奈何,只得將傘留下,自己去了。云卿多日未曾出門,如今越發覺得自在,在廊檐下踢著步子走來走去,見蒹葭半晌不出來,想是舊物不知歸置何處去了所以一時難尋,便一時大意走得遠了。正是此時,卻見一人影冒雨過來,云卿定睛一瞧,可不就是要找的那種蓑衣么?莫不是慕垂涼回來了?等人走近了,再仔細一瞧,竟不是,不是慕垂涼而是長庚,蓑衣也略有不同,長庚匆匆冒雨走過直進慕垂涼書房去了。
所幸云卿停留之處在一株海棠花樹后,想是長庚未曾瞧見,否則告到慕垂涼那里豈不徒惹他生氣?正自暗舒一口氣,卻忽想起另一事來……怎得慕垂涼他……在家?
長庚進門脫掉蓑衣交給秋蓉收著,匆匆上前秉道:“查出來了!”
慕垂涼將自己埋在寬大的黑桃木雕花座椅中,神色如在夢里,聞言卻不緊不慢沉聲道:“說。”
云卿在窗下聽得心頭一凜,他果然是在家,而她竟不知道!
長庚便答:“這件事爺你也知道,裴家前陣子想從東北運一批藥材過來,原是要走陸路,但一來藥材數目過大,又都是人參、鹿茸、靈芝之類珍貴藥材,價值不菲,所以生怕賊匪劫了去,二來要經過大興城,畢竟太招眼,恐朝廷里的人留意了去。所以藥材雖買下了,但尚不敢運。”
云卿一時恍惚,怎么他近日里一番忙碌,竟是為了查裴家?
慕垂涼仍是疲憊躺著,聞言卻冷笑了兩聲,說:“原是這樁買賣!活該了他!裴子曜如今忒也不厚道,為買這批貨,提前在物華城分四批往慕家銀號存了大量銀子,然后讓底下人跑去沈陽一次性全提了現銀,一日之內把沈陽慕家銀號的現銀給提空了!如此也罷了,分明知道此事嚴重,卻不吩咐底下人看住嘴巴,偏又張揚了出去,鬧得滿城商戶都去兌現銀,得虧沈陽分號的顧東家是個有能耐的拼死給抗住了,否則慕家銀號在沈陽乃至整個東北都要功虧一簣!那小子,打小我出去玩必帶他和阿寬,得了什么好的有阿寬一份就沒短過他的,如今阿寬成了物華有名的惡少,在我面前卻還乖著呢,他倒是好,翅膀一硬就敢立馬翻臉不認人,物華城里見面留著三分虛禮,卻跑到千里迢迢的地方反咬我一口!若非怕云卿多想,我能饒得了他?如今貪心不足吞了塊嚼不動的肥肉,真想由著他自生自滅長長記性!”
云卿驚愕,半晌,不愿多聽,自行離去了。她不知道如今的裴子曜做起事來是這樣子的,也不知道裴子曜才成親掌家,與慕家的爭斗竟已到這種地步,更不知道慕垂涼已厭惡裴子曜至此,想必已經不可緩和,更加不知道慕垂涼竟是怕她多想。她多想什么?所以前塵舊事都在二人心里,并不是她吩咐蒹葭等人不要提起他就會不介意的啊!
云卿苦笑,一時沒了興致,回來看到蒹葭翻出的蓑衣,兩件,簇新,一大一小,精致華美,默默看了半晌,吩咐說:“收起來吧,手疼,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