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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察覺到魏思泉走遠了,孟長寧才睜開眼,烈馬之上,分別之時,陸易銘說的那句話是“小心魏思泉”。
誰能想到明德帝自以為控制中了所有人,卻不曾想連自己最信任的心腹都未必忠心于他,也算得上是諷刺了。
孟長寧咬著牙,按著腹部的傷口,額頭冷汗狂掉,早晨的涼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打哆嗦。
她苦苦支撐著,要暈過去時看見的最后一個身影是明黃色的衣服,孟長寧拽著他的衣擺確認了是自己要見的人,才從自己懷中掏出那本急奏交到那人手中,而這奏折也被她手上未干的血染得通紅一片。
孟長寧的手無力地放開奏折,眼前一黑,耳邊似乎傳來無盡的驚呼聲,然后便天旋地轉,失去了意識。
等孟長寧再度醒來的時候,她不是出現在熟悉的房間里,也不是躺在溫暖的床榻之上,而是……久違了的天牢。
孟長寧意識有些恍惚,看著這陰暗潮濕的地方,扶著墻壁坐起身來,一不小心便牽扯到了腹部的傷口,忍不住嘶了一聲。
她打量著周圍,再看看自己一身,雖是在天牢,可和上次的待遇卻是有所不同,身上雖穿獄服卻是干凈的,腿上的傷口也包扎了。旁邊還有一床被子,比起容易割手的稻草,倒是舒服多了。
嘖——沒想到轉來轉去還是回到了原點,故地重游,孟長寧還真是頗為感觸。正當她準備為此情此景作詩一首,苦中作樂、附庸風雅一番,便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傳來。
黑色的長靴配著墨青色的錦衣,身材修長,偏腰間掛著一只繡工頗為難看的荷包。
孟長寧看著他一點一點兒地映入自己的眼簾中,眼眶瞬間就紅潤了。上輩子印象最深的那一幕重現,孟長寧真的是恨不得此刻就沖出去抱著這個出現在眼前的男子。可是,她不能。
孟長寧縮縮鼻子,強忍著淚意。
謝錦隨打開牢門,放下包袱,瞧著她還先委屈上了,更是不滿道:“自己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你還先哭上了。”
孟長寧一開口,嘶啞的聲音便掩藏不住了,“你怎么來了?”
“哼——我不來,難道留著你一個人瞎逞英雄,看著你死在這里?”謝錦隨想到此事便是一肚子的火。
孟長寧把頭一扭,“我們已經和離了。你走,這里不需要你。”她都自身難保了,她如何還能連累他。
謝錦隨冷哼一聲,“給你換了藥我自然就走。”謝錦隨從包袱里掏出瓶瓶罐罐來,當真就開始給孟長寧換藥。
抬起左腿,孟長寧忍不住叫了一聲,謝錦隨瞪她一眼,“有本事受傷就有本事別喊疼啊,老實點兒!”
本就是在天牢里,環境又差,又沒人體諒自己,好不容易來一個人還這么兇,孟長寧心里不知為何一下子就被委屈占據了全部。
謝錦隨見她真的不再出聲,抬頭一瞧竟是開始低頭抹淚花,心臟忍不住揪疼了一下,頓時所有的怒氣和不滿都消失得一干二凈。他把人摟在懷中,心疼又無奈地嘆道:“怎么做錯了事還說不得了呢。”
孟長寧揪著他的衣服不放,哭聲漸大,原本是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委屈的,可是等謝錦隨真的出現的時候,恐慌和后怕似乎在這一瞬間都涌上了孟長寧的心頭。
謝錦隨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幫她舒緩氣息。原本他是真的生氣了的,和離書這種東西怎么能輕易亂給呢,可是又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孟長寧那時實在是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和離倒像是尋死。
再想起孟長寧說把長正長青都留下,謝錦隨這才回過神來其中的怪異。要和離回孟家卻是把自己的隨嫁都給留下了,這叫什么道理。等他跑到孟家一看的時候,哪里還有什么人,通通都不見了,后來才知道全送到左家去了。
再聽到孟長寧的消息時,人已經滿身是傷的闖到了宮里,告了一場御狀,又因種種緣由下放天牢,等待之后審判。
等孟長寧漸漸平息下來,謝錦隨抹去她眼角的淚痕,從懷中掏出一包話梅糖,解開油紙包拿出一顆放在她嘴里,“吃了糖就不疼了。”
孟長寧嘴里一酸,鼻子也跟著酸澀又是想哭了。好在是忍住了,乖乖地舔著糖,忍著疼看謝錦隨重新給她換藥。孟長寧見他如此認真,動作也頗為嫻熟,想來換了有幾回了,便道:“我昏睡多久了?”
“你在牢里不省人事地躺了兩天兩夜,外面可是因著你吵翻了天。”
“那事情發展得怎么樣了?羅城之事陛下可愿意插手?”
“你血闖皇宮在先,血諫在后,陛下如何敢不管?”話語里的恨她不愛惜自己的怒氣與無奈雜糅在了一起。
孟長寧愣了一下,“血諫?”
謝錦隨見她還一臉懵,便解釋道:“你遞上去的奏折上面都是血,好些字都看不清了。”
“啊?”
“啊什么啊?那得吃多少東西才能補回來?”謝錦隨嚴肅冷斥道。換好了腿上的藥,便開始撩開她的衣服給她右腹部的傷口換紗布,一不小心還瞧見了左邊的舊傷疤,謝錦隨搖搖頭,“這下好了,一左一右各一個,勻稱了。”
“我現在被關在這里,你是怎么進來的?那你進來會不會連累你啊?”
“你現在才想起這事兒來?”謝錦隨手腳麻利地給她換好傷藥之后便將東西都收起來了,“你不是都打算好了,給了我和離書,將我撇了個一干二凈。我現在可是以你前夫的身份,秉持著過往夫妻情分來看看你這個可憐人,怎么會連累到我。”
聽見和離書,孟長寧心虛得很,小聲“哦”了一下。
“羅城一事陛下已經派韓相親查,你大可放心。只是……”謝錦隨看著孟長寧遲疑了一瞬。
“怎么了?”孟長寧問道。
“你囤積糧草一事被皇后的人參了一本,糧食是國之根本,大量囤糧容易哄抬物價引起百姓恐慌,向來是律法所禁止的,所以陛下將收來的所有糧食都充公用于此次羅城之災。”
孟長寧點點頭,“這件事我已經預料到了,本就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才收的糧,這也是物盡其用了,我無異議。”
她看了一眼謝錦隨,瞧著周圍沒有人聽墻角,可也還是不放心,然后附在他耳邊輕聲道:“那運往連宋的糧食可被查出來了?”
這才是她要冒大不韙收糧的最終目的,以救羅城之名掩蓋為連宋運糧之事。羅城是大慶糧倉出了事情必定會有人挽救而不是被遺棄,可連宋就不一樣了,上輩子出現過的悲劇這輩子她要將所有的威脅都扼殺在搖籃里。
謝錦隨輕輕搖頭,“左家抹得很干凈。”他眼里的擔憂無所遮掩,“可你的罪名照律法所言……是死罪。”
“呵——又是死罪?”孟長寧笑了笑,“怎么就和這兩個字避不開呢。”
“嘀咕什么呢?什么叫又是?”謝錦隨握著她的手,“別怕,李耀江同韓相等人已經在為你求情了,必然不會讓你有事的。”
孟長寧笑看著他,“我不怕。”
謝錦隨看著她還笑得出,真是拿她沒辦法了,伸出手將她披散的亂發別到耳后,露出光潔的臉頰,趁著牢房窗口灑落的一縷清麗月光,緩緩傾身。
額頭處溫熱的觸感傳來,孟長寧此刻覺得特別安心,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同樣一種糖卻是不同的心境。
不免道一聲真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