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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梒正用力拉著井中的籃子。竹籃受了水,很沉,他拽得有些吃力。正出汗間,忽從后面伸過來一只手,幫著他一用勁兒將東西從井里提了上來。沈梒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笑著回頭想道謝,便看到了謝琻。
“謝編修?”沈梒一訝,笑道,“多謝了。你怎在這里?”
幾個月前在金榜前鬧過一番后,二人在翰林院中只是偶爾碰面,還未說過話。
此時謝琻沒正面答他,目光一掃卻見方才沈梒從井里費勁拉上來的竟是一個竹筐,便抬起下巴點了點:“這是什么?”
他的態度依舊算的上時無禮。但沈梒一笑也沒同他計較,俯身揭開了竹筐蓋子,露出了里面滿滿的果實。粉瑩瑩鮮桃和紅登登的李子嬌艷欲滴,表面還掛著涔涼的水珠,撲面而來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甜盈透之香。
沈梒伸手拿起一個李子遞給了謝琻。那井水的涼意和鮮果的清甜在這酷暑中簡直讓人無法拒絕,謝琻下意識地接過來咬了一口,頓時一股甘甜的汁水爆開在口腔里,他本來燥熱的心境幾乎瞬間就被撫慰了。
沈梒笑著,也撿了個桃子來吃。他的額頭也有層細密的汗珠,此時隨意地抬手,用官服的袍袖拭了拭。
謝琻看著他,緩緩地笑道:“沉李浮瓜冰雪涼(《憶王孫夏詞》李重元),編修好閑情吶。”
沈梒“噗嗤”一笑:“諒非姑射子,靜勝安能希?(《夏夜酷熱登西樓》柳宗元》)哪是什么閑情逸致,不過都是酷暑難耐罷了。”
說著,他抬手咬了口桃子。
謝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晶瑩的水珠正滾下他的手背,不知是井水還是桃子的甜漿。他的唇是難得的杏粉色,那色澤竟比鮮桃還要盈透幾分,張口咬果子時,隱約能看到白若編貝的細齒和淺紅的舌尖……
謝琻猛地收回了目光,看向遠處的濃蔭,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
沈梒一抬頭,便見謝琻的側臉又布滿了一層細汗,不禁奇道:“這果子不解暑么?”
謝琻沉默半晌,低笑了兩聲:“我一向體熱,無妨……陳輔大人知道你在這偷藏了果子嗎?”
陳輔大人,說得便是如今的禮部尚書李陳輔。
沈梒尚在江南荊州的時候,曾拜荊州學派的大儒秦閬為師,而秦閬又恰好與李陳輔有同鄉之誼。此次春闈,主考官又正是李陳輔,可以說沈梒是他親選的狀元。有了這幾層關系,沈梒一進翰林院便常受李陳輔親自訓導,儼然是將他當做了學生,這可是其他翰林院學子們求都求不來的事情。
只是李陳輔為人刻板莊正,偶見學生衣角凌亂都要訓斥一番,想必更忍不了在井水里藏果子的行徑。
聽他這么問,沈梒卻只是不以為意地一笑,隨意道:“人總要吃喝嘛。”
謝琻有些出乎意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二人并肩而立,緩緩吃著手中的果子,一時間都沒說話。此時院內依舊無風,但謝琻站在沈梒的身邊,片刻竟覺得身上的熱汗散下去了不少。
沈梒很快吃完了手中的桃子,拍了拍手對謝琻笑道:“還有事做,我便先回了。籃子里的瓜果盡管吃,但別忘了之后再放回井中。”
便是謝琻的親爹親娘,也從沒交代過這位大少爺干過任何的體力活兒。然而沈梒混不自覺這話有設么不對,說完后徑自便走了。
謝琻站在原地,看著沈梒那秀頎的背影越過了烈日灼灼的庭院,在廊下一轉,不見了。
謝琻品著口中甘甜的李子,垂下目光又看了看腳邊敞著的竹籃。半晌,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