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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間他堅持喂飯,吃得簡禎食不下咽,每日都盼著自己手臂爭氣,好義正言辭地拒絕衛侯爺。
好容易四月間她身殘志堅,恢復得不錯,終于得了韓大夫的許可,改成了自個兒捧著碗筷用飯,卻被便宜丈夫日日不落的送了補品,目不轉睛地盯著喝了一月。
簡禎也曾弱弱地同他商量:“侯爺,這血燕咱不喝了行不?”
“可是膩了?明日叫廚娘尋摸些新鮮口味。”順帶再交給本侯點別的。
“不是不是,我如今自覺氣血旺盛,實在不需要補。”這都旺盛得快流鼻血了。
“喝滿四月,我便不來了。”衛樞好像頗為失落,卻還是應了她。
日日喝燉品的簡禎頓覺人生有了盼頭!
而今四月已過,她是時候翻身做主人,自個兒找上廚娘來點一桌環肥燕瘦,各有千秋的美味佳肴。
鮮香麻辣,肥而不膩的炙羊肉,柔嫩爽滑,軟爛適口的雞蓉圓子,還有那酥脆噴香的芝麻肉夾,在紅彤彤的炭火之上烤的滋滋冒油……
想想就要激動地熱淚盈眶!
簡禎快樂地尋摸進小廚房,還沒張口喊出廚娘的名字。她便瞧見了那個蹲在灶前的人影,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這是太久沒出門,腦子有些混沌的原因嗎?
她伸手扶了扶自個驚掉的下巴,與渾身麥粉,略顯狼狽的衛樞面面相覷。
上次宛姐兒過生辰,便宜丈夫捧上來一盤云片糕。她當時雖驚訝,也不過以為他是一時興起表現父愛。后果然如她所料,衛樞再不提庖廚這茬。
所以而今看到這素來高冠博帶,衣袍整齊的便宜丈夫換了一身胡服,打扮利落地守在灶前老實看火,那對她巨大的沖擊宛如山呼海嘯,震得她差點站不穩。
衛樞下意識地丟了燒火棍站起身來,試圖掩耳盜鈴地拍干凈自個兒身上沾的麥粉,在妻子直勾勾地注視下頓覺不妥,默默收回了手,乖巧地低著一張雪白的小臉,不說話了。
簡禎探究地看著他不自覺背在身后的手,咽了咽口水,試探性地開口:“侯爺,您這是……”
侍立在一旁指點江山的廚娘貼心地替主子解釋:“侯爺道是您吃膩了血燕盅,特地來尋奴婢,想要學做些新鮮菜式。”
簡禎認為她有理由覺得自己是在幻聽,她認真地回頭找丫頭忍冬確認了一下,看見忍冬肯定地朝她點了點頭,難以置信地接受了現實。
“侯爺何苦做這些,又瞞著我?”她這些天可沒少嫌棄那千篇一律的血燕盅,如今真是恨不得自打嘴巴。
“未嘗想著要瞞阿禎,只是技藝不精而已。”衛樞急急解釋,耳間紅得似要滴血。
震驚過后的簡禎,說不感動那是騙人,便宜丈夫這些日子初領了五城兵馬司的差事她知道。
他原統領軍械處,也不曉得與兵馬司的那群老油條有無交情。新進走馬上任,又是驟然升遷,定是一陣兵荒馬亂。
衛樞于公事之上什么做派朝野聞名,素來是一絲不茍,一以貫之地謹慎周全,每日拿出陪著她用飯的時間已是不易,誰能想到他還暗自費心學廚?
“您快出來吧。”簡禎上前拉了他的手,果然在衛樞指尖瞧見幾個被火燎到的血泡,漲得幾乎要沖破皮肉,在那秀如修竹的手掌間甚是突兀。
她不顧得衛樞的反抗,強拉了他出了小廚房,到得意院的內間坐下。
衛樞顧忌著妻子的傷口并不敢用力抽回手,只得被她拉著丟了那學看火的活計,聽話地坐在椅子上,看妻子垂了小扇般的羽睫,拿著銀針給自己挑水泡。
簡禎捧著那只骨肉勻亭的手掌,屏著呼吸挑完,終于松了一口氣。
她扭身拿了韓大夫留下的平創藥,均勻地灑在衛樞的指尖,抽空問他:“侯爺政務本就繁忙,庖廚之事自有仆役們去做,若是因為那一盅血燕,耽擱了軍機要事,豈不是本末倒置?”
“不曾耽擱。”他放任妻子在他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紗布,眼底含笑,“我年少掌權,不好大動京城守備,如今不過是依照往年的慣例辦事,徐徐圖之。”
“京中諸事還算妥當,我已預備前往東西南北四大重鎮整頓城防,下旬便去往益州。”
“為何自益州始?”她抬著臉問,有些不解。
衛樞頓了頓,在妻子的目光灼灼下還是決定如實相告,他知道簡禎值得托付。
“阿禎可知嘉元五年的蜀中奇案?”
“您是說,匪首戴震勾結益州十六鎮大小官員,發現興安道銀山隱瞞不報,私自開挖一事?”為著整治家規,她沒少鉆研律法,對著這樁立朝以來屈指可數的大案并不陌生。
衛樞贊許地看了她一眼,補充道:“此事嘉元九年便被興安道枉死住民的遺孤告了御狀,戴震當即被拖出來做了替罪羊。但此案,卻拖拖延延,直到六年后,方才放棄追查,一并戮殺了三萬余人,勉強結案。”
“這……莫不是尚有疑點?”
“正是。”衛樞頷首,“此番一共繳獲白銀一百五十余萬兩,但真正占了大頭的三百萬兩卻不知所蹤。”
簡禎一驚:“父親傾盡大理寺之力也未能查清的案子,侯爺您趟什么渾水?”
她看著衛樞波瀾不驚的眸子,突然心領神會:“您是說……太子?”
“是。”衛樞毫不廢話,蜀道山重水阻,不知有多少未盡的密謀隱藏在崇山峻嶺之間。
“您能帶我去嗎?”
“阿禎!”此事絕非玩笑,他滯留燕京是不放心妻子肩傷,可不是為了要她跟著前去冒險。
“可我憂心侯爺,太子實非光明磊落之人。”簡禎知道自個兒這話有些任性。
“你安心待在燕京,亦能有所助益。我去蜀中,是除去益州藏銀案積留的苛疾,可阿禎莫要忘了,這些毒瘤歸根結底來自燕京城與大明宮。”
“原先我以為夫妻之間不過是禮法相敬,而今我卻一心盼著阿禎與我并肩同行,所以你且應我,莫要一身犯險。”
簡禎咬唇看著一臉肅色的丈夫,有些流淚的沖動,從灶間庖廚到遠方疆場,她似乎是第一次認識到衛樞并不是原書中被刻意淡化的透明人。
他有血有肉,頂天立地,即使無關風月,亦是值得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