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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心頭那顆發家致富娶阿宛的種子, 從小小的幼苗開始長起, 不知不覺已經成了參天大樹,根深蒂固。
就從當下開始努力, 阿宛送來一盞宮燈,他該回些什么禮物好呢?
旁的各式物件總不夠用心,他也拿不出什么稀世珍品。心下認真考慮了半晌, 終于拿定了主意。
他已去的生母明妃娘娘,生前最愛的便是拓花之藝。深宮無趣,她自己也琢磨出不少秘法。賀歸年雖年歲不大,可耳濡目染之下,也通曉不少拓花的技藝。
若是他親手制成一幅拓畫,托人捎給簡家夫人與阿宛,當作是上元節的回禮,聊表謝意,倒也不錯。
賀歸年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用罷晚膳,當即說干就干,系上披風就要出門。
多福公公看見一頭只往風里鉆的主子,急忙攔住他:“殿下,您這是去哪?”
賀歸年伸手指一指御花園方向,朝多福比劃了一下:他要去采些梅枝回來,給簡家夫人與阿宛做成拓花畫。
多福猶豫了一下,下意識道:“若是碰上了別的主子,您……”怕是又要挨欺負。
這宮中生活壓抑,多的是欺軟怕硬的主兒。他們偌大一個重華殿,如今也只剩七皇子殿下與多福兩人。一主一仆,對上別家浩浩湯湯的一群人,難免吃虧。
故而除非必要,他總攔著賀歸年出門,自己一人去經受那些白眼與諷刺。此時更是習慣性地勸道:“殿下,奴才去幫您采回來便是,您在殿里安心等著?”
沒想到賀歸年這次分外堅持,多福并不曉得拓花技藝,采回的成品難免不盡如人意。他指了指外頭的天色,示意夜幕已至,不會有主子再到御花園中閑逛。
多福眼見得賀歸年鐵了心,只好順著他:“好吧。”
二人提了那盞仕女宮燈,趁著月色到了御花園內的梅林。
這片梅林由來已久,正是嘉元帝登基的那一年,穆皇后親下懿旨,辟出一塊園子來,種了這一片梅林。
遠遠望去,點點梅花映襯著遠處的燈火,別有一派氤氳醉人之色。
賀歸年剛想伸手去折一只形狀討巧的綠梅,卻不想遠處忽然傳來鸞駕富有節奏的轆轆聲。
遠遠而來的一行人帶了極盛的燈火,顯然地位不低,多福略略一看,便忍不住扶住了主子的肩,把他護在身后。
可是這片梅園里一貫冷寂沒什么燈火,賀歸年拿在手里的那盞宮燈便分外顯眼,擋也擋不住。
穆皇后微微側目,便瞧見了梅枝曲折中,一點微微發亮的光。不用她開口,早有貼身侍奉的婢女前去探聽情況,打算提前清走閑雜人等,免得擾了皇后娘娘賞梅的興致。
賀歸年遠遠看到人來,便知道自己藏不住,索性領著多福大大方方地出了林子,對著鸞駕遙遙施禮。
穆皇后凝眸對著那身量未足的少年,想了半晌才記起,這正是多年前故去的明妃留下的幼子----賀歸年。
他,好像還是個身有殘缺的孩子?
好似素來游離在皇宮爭斗之中的穆皇后,對著小少年輕輕招手,示意他上前來。
十幾年前她也不愿與這個世道妥協,因而吃盡苦頭。從那之后,她立誓再也不為無關之人伸手,在這巍峨的皇宮里活的好似一具木偶。
可現如今發現這個小孩子只帶著一個隨從,趁著夜色偷偷采梅,形單影只,無依無靠,她好像又做不到閉目塞聽了,忍不住喚他上前來。
賀歸年猶豫了一下,還是提燈上前,無聲地對著穆皇后行了一禮。他身前的燈盞被寒風吹得左搖右擺,整個燈身緩緩轉動起來。
穆皇后剛想開口詢問他兩句,卻猝然被那燈盞吸引住了視線。其身雖如普通宮燈一般平平無奇,可上面的字跡……
她強行壓下心底的驚詫,深覺自己出現了幻覺,再次凝神去望時,好巧不巧,一陣冷風忽地灌進來,燈罩內的燭火閃爍兩下,噗的一聲滅掉了,方才映出字跡的絹紗,也再次陷入黑暗。
可那短暫的時間,也足矣讓她看清燈上寫的一行字跡。穆皇后只覺手腳一陣冰涼,不知是歡喜還是惶恐。歡喜的是好似找到了同伴,惶恐的是又生怕這一切落空。
她的聲音微微地有些發抖:“七殿下,可否把你手上的燈盞,交予本宮看看。”
賀歸年有些警惕地抬起頭,他不想阿宛送給自己的禮物落到外人手中,也不想穆皇后發現侯府暗中資助他的事情。
穆皇后有些著急:“本宮只是看一眼,隨即便還你。”
忠心的大宮女卻顧不得這些,當下便上前強行從賀歸年的手里取走燈盞。
小男孩死盯著比他高上許多的大宮女,似乎要把對方的樣子牢牢刻在腦海里,絕不罷休。
由于生怕扯破了脆弱的絹紗,他最后還是不得不放手,看著大宮女諂媚地捧上燈盞,交給了穆皇后。
保養得宜的長指甲輕輕落在那行沒頭沒尾的詞上,似乎難以置信一般,反復看了好幾遍。
她顧不得旁人有些奇怪的眼神,喃喃念出聲:“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時間過了多久啊……
一晃二十余年,她在這深宮里如同木偶一般活著,一顆心好像對此世的不平與丑惡越發司空見慣,再無波瀾。
就當她自己都以為自己,徹徹底底地辜負了上天再次賜予的生命時,卻通過這秀如蛾眉的字跡,告訴她,這里有著她的同路人。
人生三大喜事的其余兩件對她這個異世來客好似諷刺,但一句“他鄉遇故知”卻讓她冰封多年的心震顫不已。
穆皇后拿纖細的指尖抹去眼角的淚珠,把燈盞還給賀歸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追問道:“七殿下,這盞宮燈出自何人之手?”
賀歸年迅速上前接過燈盞,卻并不答中宮的話。
還是多福上前一步,行禮解釋道:“啟稟皇后娘娘,此物不過是一盞普通宮燈罷了。是奴才托付宮中采買的公公們捎帶回來的,七殿下人小,沒見過世面,故而把燈看得緊了些,還望娘娘勿怪。”
他帽檐下的腦門直冒汗,生怕穆皇后一個不高興,自家主子又要吃皮肉之苦。
誰知穆皇后疲憊地搖頭笑笑:“本宮看出來這燈對七殿下意義非凡,只是瞧見其上的填詞,有些驚訝。這題詞的人,公公可否透露一下?”
“娘娘說笑了,奴才如何知道題詞的人是誰。”多福有些奇怪,但下意識地隱瞞住平寧侯府。